七月二十，崇寧侯府的納征隊伍自侯府正門浩蕩而出，一路朝著懷遠將軍府綿延鋪開，足足十里長路滿目赤紅，聲勢轟動整條街巷。
隊伍最前列，十六名健壯僕人身著朱紅喜服，手執龍鳳幡、奠雁幡與鎏金開道旗，銅鑼聲聲錯落敲響，穩穩隔開沿路圍觀百姓。
十二對馴養溫順的大雁，盡數安置在朱漆雕花木籠中，籠身纏滿紅綾。
旁側成對牽著披紅的良駒、肥羊、錦羽喜雞，毛色光潔鮮亮，步步緩行。
往後密密麻麻排開數百口鎏金紅木箱，箱體雕琢鸞鳳麒麟紋樣，每一口箱子都由兩人合力抬運。
一排排精致挑盒依次羅列，內盛百年人參、燕窩、貢茶、各色蜜漬珍果與成套金玉頭面，甜香與木香一路飄散不絕。
十里聘禮隊伍首尾相望，車馬、箱籠、儀仗層層疊疊，行進得規整沉穩。
一路行至懷遠將軍府朱漆大門前緩緩停駐，崇寧侯府大爺張逸輝整理衣袍，捧著聘書、禮帖率先登門入府遞交，綿延十里的赤紅聘禮盡數陳列在將軍府前院空地。
“王爺和三郎遠在鶴城，今日便由在下代景王府行納征之禮。
在下乃崇寧侯府長子，亦是三郎姐夫，此番奉景王與三郎之命，攜聘禮登門懷遠將軍府。
王爺特意安排，聘禮之中除金玉綢緞、田莊地契之外，更備下諸多鶴城獨有的邊關野味、鶴城特產，皆是他平日留心積攢，千里押運回京的心意。
三郎傾慕貴府大姑娘已久，此番千里結親，不求浮華排場，只求兩家互通心意。
今日一應聘禮盡數陳列于府前，還望沈老夫人收下景王府這份誠意。”
老夫人緩步上前，身旁侍女輕輕攙扶，面上含著溫厚笑意，抬手示意他入廳︰
“有勞你親自奔波一趟，勞煩代為傳話，景王府這般厚重誠意，我懷遠將軍府盡數看在眼里。
尤其那些鶴城特有的風物野味，知是王爺一片用心，實在難得。
此番姻緣本就是美事，聘禮我們安心收下，還請你代我回稟王爺與三郎，府中小女定好生教養，不負王府看重。
快請廳中落座奉茶，咱們慢慢敘話。”
崇寧侯府大爺張逸輝跟隨沈老夫人入廳，隨侍遞上聘禮單子，交由沈老夫人身邊的李嬤嬤手里。
“此番聘禮，其一則是聖上听聞兩家成婚，特下御賜，乃是陛下恩典。
其二是景王府特意準備的聘禮，其三便是三郎名下產業，皆是許姨娘為他置辦。雖不算豐厚，卻是許姨娘與三郎對大姑娘的一番心意。
這其中最難得的便是王爺特意準備的邊關特產風物，有塞外珍果、邊關玉石，狐裘鹿皮這些，都是自邊關千里運送而來。
王爺知曉將軍世代戍守邊關，以往返京時定會為府中女眷帶回特產，故特意留心搜羅這些邊關風物，一片赤誠心意，還請老夫人過目。”
聘禮單子分成三份，厚厚的一大摞，老夫人瞟了一眼臉上的笑意就更甚，並沒有立刻拿來看，而是笑著感謝王爺和崇寧侯府。
一番熱絡交談後，定下出閣的日子，張逸輝才離開。
他離開後，沈老夫人才喚來沈書瑤，將聘禮單子遞給她看。
李嬤嬤笑著道:“奴婢去看過了，大批的樟木箱里頭都是處理妥當的風干野味。
比如雪原鹿脯、風腌野雉、戈壁蜜釀、高寒菌菇，還有很多奴婢都不識得呢！
全都是用邊關特有的果木燻烤，肉香醇厚啊！”
“那這些是要趁早吃了，不能久放，若是跟著你再送到鶴城去，來回折騰太麻煩了。”沈老夫人看著沈書瑤笑著道。
“為何還要再送到鶴城去？”沈書瑤不解地蹙眉。
“王府送來的這些聘禮，並著你的嫁妝，等府上清點好了，大件的就先派車馬送去鶴城。
你出閣那日，只帶輕便的金銀首飾、銀票地契去就行了。
王府富貴奢華，咱們家家底薄，能給你的嫁妝不算多，恐你嫁去之後會被輕視，這些聘禮，咱們家不要，全都充作你的嫁妝，給你帶去鶴城。
只這些野味特產，鶴城都有，就不必再送去了，留下給咱們家的姑娘小子們補補身子。”
沈老夫人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的手，鄭重交代的樣子，讓沈書瑤忍不住鼻頭一酸。
“這是王府給咱們家的聘禮，怎麼再讓我帶回去呢？”
沈書瑤長嘆一聲，雖然當時沈敬昀在時，說要姐妹一視同仁，可沈家給她準備的嫁妝，還是姐妹中最多的。
因為她是嫡出，又遠嫁王府，老夫人特意吩咐多備一些嫁妝，就是怕她會受委屈。
可她沒想到，老夫人竟然會讓她把聘禮都帶走。
古代嫁娶，聘禮留在女方家里，只帶嫁妝過去。
老夫人這樣做，只怕其他的姨娘和姐妹們會心有不忿。
“你嫁過去並不是當家做主母的，你頭上有景王和王妃，還有世子、世子妃。
江瑾煦並非嫡出，他與世子、郡主一脈說不定內有嫌隙，你嫁過去之後難保不會受磋磨，不多帶些嫁妝過去保全自己，你將來在鶴城，該如何活下去？
你夫君若是能多活幾年，尚且還能護一護你。
若是他哪一日忽然沒了，只留你一個人在那王府里熬著，真有什麼事，你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這些你不帶去，也是被你幾個妹妹分了。
她們的婚事，我還能做主，給她們許一門門當戶對、對她們好的夫家也就是了，要不了這麼多的嫁妝。
何況她們也就嫁在京中，若是過得不順，咱們家補貼也夠方便，隨時都能送去。
不比你，千里迢迢嫁去鶴城，傳封信都要近一個月，更何談其他？
即便是她們心有不忿，可說到底，她們都是庶出，你是你父親唯一的嫡出，自然是不能和你比的。”
老夫人握著她的手，從妝奩盒子里，又拿出薄薄的一沓銀票，遞到她的手里。
“這是祖母給你的，你拿著，別讓她們幾個知道。等她們出嫁的時候，我還會再給她們的，只不過肯定沒有你的多了。
你母親這一生，實在是可憐，她生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別嫌少，這是祖母唯一能給你的了。”
沈書瑤雙眸含淚，將銀票推還給她:
“還是祖母您留著吧，孫女不要。這些已經夠了，不用再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