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心之所向
贞观十九年的秋天，长安城桂花飘香，整个皇宫都笼在一层金色的暖光里。
兕子趴在寝殿的窗台上，手里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兔子，一双大眼睛亮得像是嵌了两颗星星。
果果，果果！你在不在呀？
玉兔子微微泛起温润的光泽，紧接着，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便浮现在半空中——杨云正坐在他的云锦阁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对着镜头笑得温和。
在呢，小兕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找我？
因为兕子想你了呀！兕子理直气壮地说着，小脸凑得离玉兔子更近了，鼻尖几乎要贴上去，而且你昨天说好今天要带兕子看新鲜玩意儿的！
杨云被她这副急切的小模样逗笑了，放下茶杯：好好好，今天带你逛个地方。
什么地方呀？
超市。
兕子歪了歪脑袋，头顶的小揪揪跟着一晃：超柿？是柿子吗？好大一个超市？
杨云忍俊不禁：不是柿子，是——算了，你看了就知道了。
说着，杨云拿起手机，起身往门外走。
兕子透过玉兔子看到的画面晃了晃，然后变成了一扇自动打开的玻璃门——她每次看到这种自己会开的门都要惊叹一番，但每次都还是忍不住出声来。
哇！门自己开了！果果你施了什么仙法？
这是自动门，感应到人就会开。
自动门？好厉害呀！兕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那它会不会感应到兔子就开呀？如果兕子拿一只真的兔子过去，门开不开呀？
杨云：……理论上应该也能开。
那兕子要试！兕子要拿一只大兔子放在门口，看它开不开！
你先把今天的作业做完再说。
呜……果果坏，每次都要提作业！兕子鼓着腮帮子，小脸气成了河豚，但很快又好奇地凑近画面，那超市里面有什么呀？
画面一转，兕子看到了一个她这辈子——哦不，她这短短七岁人生中从未见过的景象。
好大好大的屋子，比大唐最大的宫殿还要大！高高的货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什么形状都有。
天呐……兕子喃喃自语，小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果果，这是仙宫吗？
不是，这是超市，卖东西的地方。你看——杨云推着购物车，走到零食区，这里全是零食。
兕子的视线瞬间被抓住了。
一排排的薯片、饼干、糖果、巧克力、果冻、布丁、棒棒糖、软糖、奶糖、水果糖……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看得兕子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这……这些都是吃的？！
对，都是吃的。
都……都可以吃？
都可以吃。
兕子咽了一大口口水，小手紧紧攥着玉兔子，声音都变了调：果果……你们仙界，是不是什么好吃的都有呀？
杨云听出她语气里那股子小馋猫的渴望，故意逗她：是啊，想吃什么都可以吃到。想吃什么口味就有什么口味，今天吃甜的，明天吃咸的，后天吃辣的，大后天——
别说了别说了！兕子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果果你不系故意的！你在馋兕子！
杨云哈哈笑了起来。
兕子气鼓鼓地把小脸凑到玉兔子跟前，兕子生气了！要哄很久那种！
好好好，那我再带你看看别的地方？
兕子哼了一声，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画面里瞟：那……那你看看还有什么。
杨云带着她逛了一圈。
水果区——兕子看到了各种她没见过的水果，芒果、火龙果、榴莲、车厘子、牛油果、蓝莓、山竹……每一种都色彩鲜艳，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个红红的像小灯笼的是什么？
车厘子。
这个浑身长刺、像个狼牙棒的是什么？
榴莲。
这个长得像手雷的是什么？
杨云愣了一下：……你从哪里看到过手雷？
阿兄说过，战场上的东西！这个长得好像！
那是牛油果，不是手雷。
饮料区——冰柜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饮料，红的绿的蓝的白的，瓶瓶罐罐挤在一起。
果果！那些水怎么是彩色的！好漂亮！
那是饮料，有各种味道。草莓味、橙子味、葡萄味、蓝莓味……
水的味道？水不就是水的味道吗？兕子满脸困惑。
在仙界，水可以有任何味道。
那……那有没有大唐没有的味道？
大唐没有的味道？嗯……可乐味？
可乐是什么味道？
甜中带苦，还有点刺激，喝进嘴里会冒泡泡。
兕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巴张得大大的：水会冒泡泡？！这系什么仙术？！
杨云又给她看了家电区、日用品区、文具区……每到一个地方，兕子都要发出一连串好厉害怎么可能的惊叹。
但最让兕子着迷的，还是零食区和水果区。
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恨不得把每一样都记住。
果果。逛完了超市，兕子突然安静下来，声音轻轻的。
你们仙界真好呀。
杨云听出她语气里有一丝小小的怅然，心里微微一动：怎么突然这么感慨？
因为……兕子垂下眼帘，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兔子，兕子这边没有这些呀。大唐没有这么大的宫殿，没有会自己开的门，没有彩色的水，没有冒泡泡的饮料，也没有这么多好吃的……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但是兕子有果果呀。
杨云的心被这句话说得又软又疼。
兕子也有你。他轻声说。
两个人隔着一千三百多年的时光，透过一只小小的玉兔子，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然后兕子又恢复了活力：果果！你今天能不能再给兕子看一个东西？
看什么？
你们家！兕子想看看你家！
杨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回家给你看。
画面切换，杨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兕子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好大好大的房间！比她在大唐的寝殿大三倍都不止！地上铺着软绵绵的东西，踩上去好像踩在云朵上。墙上挂着画，比宫廷画师画得还好。窗户大得整面墙都是，能看到外面的高楼大厦。
果果，你家好大呀！
这是客厅，还有卧室、厨房、卫生间……
厨房？！兕子的耳朵竖了起来，厨房里面有吃的吗？
厨房是做饭的地方。
那你们仙厨做的饭一定很好吃吧！
杨云被她这个的说法逗得不行：我做给你看？
好呀好呀！
于是杨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做了一道西红柿炒鸡蛋。
当煤气灶的一声点着火的时候，兕子吓得往后一缩：火！火从台子上冒出来了！
这是煤气灶，做饭用的。
不系用柴火吗？不系用火折子吗？
仙界不用那些，按一下就有火。
兕子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等菜炒好了，杨云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兕子看着那盘色泽鲜亮的西红柿炒蛋，馋得直咽口水。
好香呀……果果，兕子也想吃……
下次你来做，我做给你吃。
真的吗？！
真的。
兕子开心得两只小脚丫在空中乱蹬，活像一只快乐的小兔子。
那果果，你家那个大柜子是什么呀？里面好像有冷气！
那是冰箱，保鲜食物用的。里面的东西可以放好几天都不会坏。
什么？放好几天都不会坏？！兕子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那兕子要是把做好的糕点放进去，是不是能放好几天？
对，糕点、水果、肉、菜，什么都能放。
那如果兕子把全长安的糖葫芦都放进去呢？
……冰箱没那么大。
呜……
杨云笑着又给她介绍了洗衣机、空调、电视、热水器……每介绍一样，兕子都要发出一连串的惊叹和问题，恨不得把每一个东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清楚。
这个会吹风的方盒子是什么？
空调，夏天吹冷风，冬天吹热风。
墙上能吹出风来？！那风从哪来的？里面住着风神吗？
不是风神，是机器运转——
果果你说人话！
……就是会吹风的机器。
哦——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指着电视问，那这个呢？里面有小人！他们在干什么？
电视，可以看节目、看故事的。
比皮影戏还厉害！
比皮影戏厉害多了。
兕子趴在窗台上，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云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动画片的画面，五颜六色的小人在动来动去，还发出声音。
天呐……兕子喃喃道，果果家的仙宫真的好厉害……
杨云看着她那副痴迷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丫头，怕是恨不得自己也来看看吧。
果不其然——
果果。
兕子好想去你家呀。
杨云心头一跳。
兕子想去你家看那个大冰箱，看那个会吹风的仙气，看那个有小人跳出来的戏法，还想吃你做的饭……兕子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小脸趴在手背上，可是兕子去不了……
杨云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知道，自从上次玉兔子能量升级之后，兕子确实可以通过睡觉时想着去果果家来实现肉身穿越。但是这事他谁都没提过，毕竟连兕子自己都不一定记得这回事，而且穿越这件事风险不小，他不想让一个小丫头冒险。
兕子……他斟酌着措辞，你真的那么想来？
兕子猛地抬起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特别特别想！想得要命！
可是你家到我家好远好远的。
多远呀？
比长安到西域还远。
兕子的小脸皱成一团：那岂不是比丝绸之路还远？
比丝绸之路还远。
那……那兕子骑马去？
骑死马也到不了。
骑骆驼呢？
也到不了。
坐马车呢？
更到不了。
兕子的小嘴瘪了瘪，眼眶开始泛红：那……那兕子去不了了？
杨云看着小丫头委屈巴巴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赶紧改口：但是你可以做梦呀！在梦里说不定就能来了。
做梦？兕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对，做梦。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想着来果果家，说不定梦着梦着就来了。
真的吗？
真的。
那兕子今晚就试！兕子一骨碌从窗台上爬起来，精神抖擞，兕子要做梦去果果家！
杨云哭笑不得。
他其实知道，以现在玉兔子的能量，兕子如果真的在睡觉时强烈地想着去果果家，是真的有可能穿越过来的。
但是——真的能行吗？一个小丫头，独自一人穿越一千三百多年的时光？
杨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看着兕子那张充满期待的小脸，他实在说不出两个字。
兕子，他认真地说，如果你真的来了，一定要在果果家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知道吗？
知道啦！
不许乱跑，不许碰危险的东西，不许出门。
知道啦知道啦！
还有——
果果你好啰嗦呀！兕子不耐烦地摆摆手，兕子都知道啦！兕子又不系小孩子！
你才七岁。
七岁也不系小孩子！阿爷说七岁都可以定亲了！
杨云：
小丫头片子，连定亲都搬出来了。
好了好了，杨云赶紧转移话题，你今天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写完了！
那背首诗给果果听听？
又要背诗？！果果你怎么跟李夫子一样！
背不背？
背嘛背嘛……兕子瘪了瘪嘴，小声嘟囔着，然后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背了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杨云听着她软糯的声音，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丫头啊，不管穿越来不来，都是他这辈子最牵挂的小丫头。
——
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进寝殿，将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
果果，兕子该睡觉了。
嗯，早点睡。
果果晚安。
晚安，小兕子。
玉兔子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兕子将玉兔子抱在怀里，翻了个身。
但是——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果果今天给她看的那些东西。
自动门。超市。冰箱。空调。电视。煤气灶。洗衣机。还有那个大大的、装满零食的货架。还有那盘金黄鲜亮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果果家那张大大的、软软的沙发。
果果的家好大呀……兕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冰箱好神奇呀，打开就有冷气……又翻了个身。
那个会冒泡泡的饮料，兕子好想尝尝……又翻了个身。
果果做的饭一定好好吃……
翻来翻去，兕子的头发已经乱成了鸡窝，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是两盏小灯笼。
她坐起来，抱着玉兔子，小声说：果果，你睡了吗？
玉兔子没有反应。果果应该已经睡了。
兕子叹了口气，把玉兔子放到枕头旁边，又躺了下去。
可是她真的睡不着啊。
满脑子都是。
那个好大好大的，那些从来没见过的好东西，那些闻着就想流口水的美食……
要去果果家……
兕子闭上眼睛，小声念叨着。
要去果果家……要去果果家……
小丫头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是梦呓一般。
要去果果家……兕子一定要去果果家……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落在那只玉兔子上。
玉兔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了一下光。
兕子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小嘴微微张开，进入了梦乡。
但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小嘴还在无声地翕动着。
去……果果……家……
月光越来越亮，玉兔子的光芒也越来越柔和，像是被一层温暖的蚕丝包裹着。
兕子突然感觉身体一轻。
不是那种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感，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托起的感觉。
她好像掉进了一个光团里。
暖洋洋的，亮晶晶的，像极了冬天里裹着厚厚的棉被晒太阳。
好舒服呀……
兕子在光团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嘴角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果果……兕子来找你了……
光团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
的一声，一切归于寂静。
寝殿里，月光依旧，玉兔子安静地躺在枕边，光芒尽敛。
但是——
枕头上空空荡荡。
那个刚才还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丫头，不见了。
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气，在月光中缓缓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