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冰箱里的冰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金色光带。
兕子从次卧的大床上滚了两圈，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鼻尖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不是大唐宫殿里常用的沉水香，而是一种更清冽、更干净的味道，像雨后荷叶上的水珠儿。
她愣了两秒。
然后猛地坐起来。
果果！
奶声奶气的一声喊，穿透了整间公寓的宁静。
杨云正在厨房煮粥，听到这声呼唤差点把锅铲扔了，赶紧擦了擦手小跑过来：兕子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系！兕子蹬蹬蹬地从床上跳下来，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她仰着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兕子要继昨天没做完的事情！
昨天没做完的事情？杨云蹲下来，平视着小丫头。
兕子用力点头，小辫子一晃一晃：昨天兕子看到那个白白的大柜子！果果说里面有好吃的！兕子要看！
杨云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昨天带兕子参观家里的时候，在厨房门口就被冰箱那扇大门给拦住了——准确地说，是兕子被冰箱门上自己的倒影给迷住了，站在那里照了足足十分钟，最后杨云不得不把她抱走。
冰箱的事还没来得及给她好好看。
走，果果带你去看。
杨云牵起兕子软乎乎的小手，往厨房走去。
兕子迈着小短腿，走得飞快，像只急着找松果的小松鼠。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惦记着那个白白的大柜子——果果说了，里面能放好多好吃的。
在大唐的皇宫里，冰是稀罕物。每年冬天，朝廷会派人去河里凿冰，存进冰窖里，到来年夏天再取出来用。可冰窖里的冰放到夏天总带着一股子泥腥味儿，而且只有皇上和得宠的妃嫔才能用上。
兕子虽然身份尊贵，但李世民心疼女儿，每年夏天总会让人给她送些冰来解暑。不过那些冰都是大块的，放在铜盘里慢慢融化，哪有塞进一个柜子里的道理？
所以她对那个大柜子的好奇心，简直比看到满桌水果的时候还强烈。
到了厨房门口，兕子停住了脚步。
冰箱就站在厨房的角落里，银白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足足有兕子两个那么高，方方正正的，像一堵光滑的墙。
就系这个！兕子松开杨云的手，迈着试探的小步子慢慢靠近，果果，这个柜子比兕子还高呢！
对，这叫冰箱。杨云跟在她身后，冰箱里面可以保鲜食物，也可以冻冰。
冻冰？兕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里面有冰？
有啊。
真哒？！
兕子激动得小脸都红了，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冰箱把手：果果！帮兕子打开！快打开！
杨云笑着伸手握住把手，往下一压——
冰箱门地弹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一股白色的冷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像被囚禁了很久的精灵终于获得了自由，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冷气扑在兕子脸上。
呀——！
兕子地往后跳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整个人像受惊的小奶猫一样往后缩，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杨云的裤腿。
冰！冰出来了！果果！里面有冰！
她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小脸煞白，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在大唐，冰块是冬天才有专人负责采集的珍贵物资，谁会想到一个柜子里能自己生出冰来？
杨云赶紧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不怕不怕，这是冷气，不是冰。冰箱里面有制冷系统，可以让里面保持低温，这样食物就不会坏。
制……制冷？兕子从杨云肩膀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冰箱里面。
冰箱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每一层隔板。
兕子看到了什么？
鸡蛋整整齐齐地码在第一层的小窝里，像一排排白胖的小娃娃在排队。
第二层是昨天买的蔬菜水果，西红柿红彤彤的，黄瓜绿油油的，还有几根胡萝卜像小灯笼一样挤在一起。
第三层摆着几盒酸奶、两袋面包、一个蛋糕盒，还有——
兕子的目光被最下面一层的一个彩色盒子牢牢吸住了。
那盒子上画着一个笑得很开心的卡通小人，手里举着一大勺白色的东西，背景是蓝色的冰川和粉色的云朵。
果果……兕子的小奶音变得软绵绵的，像在水里泡过一样，那个盒盒……系什么呀？
杨云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笑了。
那是昨天顺手买的一盒冰淇淋——香草味的，三拼球装。
这个叫冰淇淋。杨云把她放到地上，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想尝尝吗？
冰淇淋……兕子的小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像一条缺氧的小鱼，冰……淇淋……
她念了两遍，好像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
想不想尝？杨云又问了一遍。
想想想！兕子疯狂点头，小辫子快甩成螺旋桨了，兕子想尝！兕子什么都想尝！
杨云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伸手从冷冻层拿出那盒冰淇淋。
盒子拿出来的时候，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冰凉的水珠顺着盒壁往下淌。
兕子伸出小手指戳了一下盒子表面，嘶——地缩回来。
冰冰的！
对，冰冰的。杨云打开盖子，用小勺子挖了一个球，放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她。
那个冰淇淋球是淡黄色的，圆润可爱，像一颗小小的太阳。表面在空气中微微融化，细小的水珠缓缓流下来。
兕子盯着那颗冰淇淋球，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大唐有冰酪——把冰块敲碎了，浇上蜂蜜和果汁，是宫里夏天最金贵的消暑甜品。可那只是碎冰而已，哪有这般圆润光滑、颜色像金子一样好看的？
果果，这个……能吃吗？兕子小声问，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敬畏。
当然能吃。来，舔一口试试。
兕子小心翼翼地把小脸凑过去，伸出粉嫩的小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冰淇淋球的表面——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瞳孔里仿佛炸开了一整个星空。
冰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甜滋滋的奶香在嘴里弥漫，还有一股她从来没尝过的、说不出来的浓郁滋味，像春天的花开在舌头上，像夏天的溪流灌进心田里。
呜呜呜呜——！
兕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杨云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兕子的眼泪地就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往嘴里送勺子，冰的！甜的！呜呜呜！果果！这系什么仙家法宝！比御膳房的冰酪好吃一万倍！不！十万倍！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但手一点儿没停，小勺子一下一下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拼命囤粮的小仓鼠。
杨云又好笑又心疼，赶紧拿纸巾给她擦眼泪：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兕子不系哭……兕子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冰淇淋，兕子系太开心了……呜呜……
好好好，太开心了。杨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又哭又吃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兕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球吃完了。
她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盯着碟子里的残迹，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杨云，里面写满了我还想要。
杨云：
再来一个球？
嗯嗯嗯！兕子疯狂点头。
杨云又挖了一个球，这次是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小球在碟子里微微晃动，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果香。
兕子接过来，先是端详了一番——这个系粉色的！好好看！——然后一口咬下去。
呜哇！这个系甜甜的！有果子的味道！
这是草莓味的。
草霉？兕子歪了歪脑袋，系长在草里的霉霉吗？
不是霉，是莓。草莓，一种水果。
草里的莓莓……兕子若有所思地点头，那这个肯定系从仙草里长出来的！
杨云没有反驳这个离谱的推测。
第二个球也很快消灭了。
兕子的嘴角沾了一圈奶油，小脸上也糊了一点粉色的冰淇淋渍，活像一只偷吃被抓包的奶油小花猫。
她打了个小小的嗝。
然后目光转向了冰淇淋盒子里的第三个球——这次是巧克力味的，棕色的，看起来又浓郁又诱人。
果果——兕子拽着杨云的衣袖，开始撒娇模式，小身子左摇右晃，最后一个！最后一个球球！好不好嘛！
杨云看着她已经红扑扑的小脸和鼓鼓的小肚子，坚定摇头：不行，不能再吃了。你肚子会疼的。
不系！兕子肚子还空着呢！兕子拍了拍自己的小肚肚，发出的声响。
你都吃了两个球了，加上之前喝的牛奶和水果，肚子里已经满了。
没有！还差一个球球的位置！兕子伸出小拇指比画了一下，就这么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杨云态度很坚决，冰的东西吃多了肚子会疼，你在大唐有没有吃冰吃坏过肚子？
兕子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上次她贪嘴吃了太多冰酪，半夜肚子疼得翻来覆去，最后太医来扎了好几针才好。那滋味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真的好好吃嘛……她的声音变得像蚊子叫一样细，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杨云心软了。
他承认，他抵挡不住兕子这种撒娇攻势。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你的时候，就好像全世界都在问你求求你了嘛，任谁都没办法狠心拒绝。
明天再给你吃，好不好？杨云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兕子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变化——先是委屈到极点，然后闪过一丝思考，最后定格在一种式的认真上。
她用力点头，兕子记着！明天一定要吃！
好，明天给你吃。
第三个球球要等兕子！
等，不让它跑。
兕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杨云始料未及的事——
她伸出小脑袋，凑到冰淇淋盒子上方，呼——呼——地往里面吹气。
你在干什么？
兕子在跟第三个球球说话！兕子一本正经地说，兕子告诉它，让它乖乖等着兕子，不要偷偷跑掉！
杨云：……
这小家伙，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忍俊不禁地把冰淇淋盒子盖好，放回冷冻层。
兕子站在冰箱前，看着杨云把冰箱门关上。她的小嘴微微张着，似乎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拽着杨云的衣角问：果果，冰箱里有冰，那……大唐的冰窖，有冰箱厉害吗？
杨云想了想：冰窖是天然的冰，冰箱是人造的冷。各有各的好处。
那冰箱比冰窖厉害多了！兕子斩钉截铁地说，冰窖要等冬天才有冰，冰箱什么时候都有！而且冰箱里的冰干净，没有泥巴味儿！
她掰着小手指，一样一样地数：而且冰箱还能放水果、放鸡蛋、放牛奶……兕子看到里面有好多好吃的！如果大唐也有冰箱就好了！
杨云蹲下来，看着小丫头认真的侧脸。
兕子的目光透过冰箱门——虽然冰箱已经关上了——仿佛能看到另一边的某个宫殿。
果果……兕子忽然小声说，兕子想把冰淇淋带回去，给阿爷尝尝。阿爷夏天总是很辛苦，处理那么多奏折，要是能吃一口冰淇淋，肯定很开心。
杨云的喉头微微一紧。
这丫头，自己吃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好吃好吃，但吃饱了以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远在两千年前的家人。
杨云轻声说，下次咱们试试，看冰淇淋能不能带回去。
真的吗？！兕子猛地转头，眼睛里像装了两颗小太阳。
试试。杨云笑了笑，不过要是化了可别哭。
兕子不哭！兕子一定把它带回去！
她握紧了小拳头，神情坚定得像是要去执行一项伟大的任务。
杨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小丫头，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掉进了他家里。她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吃到什么都觉得好吃，但她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那些她爱的人。
冰淇淋也好，水果也好，零食也好——她不是只想自己吃，她想把整个仙界搬回去给阿爷阿娘。
这份赤诚，比什么仙家法宝都珍贵。
走吧小馋猫。杨云把她抱起来，早饭快好了，吃完咱们继续探索。
兕子把小脑袋靠在杨云肩膀上，兕子今天要把仙宫逛个遍！
那可得多花点时间。
兕子不怕！兕子腿短但走得快！
杨云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双小短腿，忍住了笑。
厨房的窗外，阳光正暖。
新的一天，对兕子来说，就像一本翻开的新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和。
而她还不知道，今天等着她的惊喜，远不止冰淇淋这一个。
杨云把兕子抱到餐桌前坐下，开始准备早餐。
兕子坐在高脚凳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踏板。她不安分地晃荡着腿，眼睛却一直追着杨云的身影转。
果果，仙宫的早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兕子想吃昨天那种圆圆的、软软的、甜甜的……
面包？
对！面包！还有那个冰冰的！
冰淇淋不能当早饭。
那兕子先吃面包，再吃冰淇淋！
你当冰淇淋是饭后甜点？
兕子当它是饭前甜点！
杨云失笑，从袋子里拿出两片吐司放进面包机里。
叮——
吐司弹出来的时候，兕子又吓了一跳——但这次她没有躲，反而好奇地凑上前去看。
果果！那个方盒子把面包弹出来了！
面包机，烤面包用的。
它怎么知道面包好了？
因为烤到设定好的时间就自动弹出来了。
兕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它比御膳房的厨子聪明！御膳房的厨子有时候会忘记饼烤好了！
杨云把吐司放在碟子里，又倒了杯牛奶，一起端到兕子面前。
吃吧。
兕子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柔软的内芯，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好吃！她满意地点头，但嘴里嚼着嚼着，小脸忽然变得有点惆怅。
怎么了？杨云问。
兕子在想要系果果在就好了……她的声音变得很小，阿爷的早饭总系随便吃几口，母后总系催阿爷多吃点，阿爷总系不听……
杨云的心微微一酸。
他虽然没见过李世民，但从兕子的描述中，他能感受到那个大唐帝王对女儿的温柔——以及一个父亲在繁忙国事和照顾孩子之间的两难。
等你回去，告诉阿爷，仙宫的早饭特别好吃，让他下次想办法吃多点。
兕子用力点头，小脸上的惆怅一扫而空，兕子还要告诉阿爷，仙宫有冰淇淋！有面包机！有好多好多好东西！
果果——兕子忽然放下吐司，两只小手在桌面上摊开，非常认真地说，兕子以后长大了，要把仙宫的东西都搬回去！让大唐也变成仙宫！
你这志向可真够大的。
兕子系公主！公主就系要做大事的！
杨云看着她那副豪情万丈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七岁的小丫头，志在改变两千年前的文明进程。
虽然这不过是孩子气的豪言壮语——但谁知道呢？
谁知道这个过目不忘、聪慧过人、又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小公主，将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快吃吧，面包凉了就不好吃了。
兕子低下头，继续跟吐司。
窗外，阳光灿烂。
新的一天，新的探索，新的惊喜——
兕子还不知道，今天等着她的仙宫大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