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电视里的小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把地板晒得暖洋洋的。
兕子刚吃完第二个蛋挞，小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她靠在沙发垫上，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奶猫，半眯着眼睛打盹。
杨云收拾完厨房，走过来看了看她：困了？去睡会儿？
不困！兕子猛地坐直，兕子要继续探索！
她嘴上说不困，可眼皮明显在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
杨云失笑，从沙发上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不困就先坐着，别乱跑。
果果，仙宫还有什么宝贝？兕子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
杨云目光扫过客厅，落在了电视墙上。
那台65寸的大屏电视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黑色的屏幕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
你看到那个了吗？杨云指了指电视。
兕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块巨大的黑色。
那个系什么？看起来像一面好大的镜子！
不是镜子。杨云拿起遥控器，你等一下。
他按下了电源键。
嘀——
屏幕亮了。
杨云随手打开了一个儿童频道，正在播一部国产动画片——画面里一只圆滚滚的小熊猫蹦蹦跳跳地穿过竹林，色彩鲜艳，配乐欢快。
兕子的反应——
啊啊啊啊啊——！！
她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小手指着电视屏幕，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震惊。
人！里面有小人！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音，果果！有人被关在里面了！好小好小！他们不挤吗？！
杨云被她这反应逗得不行，赶紧把她拉回来：不怕不怕，那里面没有人。
可系兕子看到了！有一个圆圆的小动物在跑！还有竹子在动！兕子指着屏幕，你看！它在跳！它在动！
对，那是动画片，是画出来的故事。杨云蹲下来跟她解释，这个叫电视，可以看到远方传来的画面和声音。
远方？兕子将信将疑，多远方？
多远都行。比如——你在长安，可以看到洛阳的画面。
真的？！兕子的惊恐一下子被好奇取代了，那能看到大唐吗？！
杨云愣了一下，心里微微一紧。
大唐……
她说的是两千年前的大唐，而电视能接收的信号，不过是当代的。两千年前的画面，别说电视了，任何设备都接收不到。
不能看到大唐。杨云实话实说，但是可以看到很多有趣的故事。你看——
他指着屏幕，动画片里的小熊猫正在和一只小兔子比赛跑步。
兕子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小嘴微微张开，眼珠子随着画面里的小熊猫来回移动。
它跑得好快……她喃喃道。
然后——画面里的小熊猫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摔了个狗啃泥。
哈哈哈！兕子笑得前仰后合，小肚子一抖一抖的，它摔倒了！好笨哦！
兕子，你刚才还担心人家被关在盒子里呢。杨云在旁边打趣。
那系兕子没看清楚嘛！兕子理直气壮，现在看清楚了，知道它们系在讲故事。
不怕了？
不怕了！兕子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盘起两条小短腿，把薄毯拉到下巴，像个资深追剧的小朋友一样靠在靠垫上，果果，兕子要看！继续看！
杨云坐到她旁边，遥控器递给她：想看多久看多久。
兕子接过遥控器，但她根本不会用，只是胡乱按了几下。电视没反应——因为杨云提前锁了按键。
果果！它不听话！兕子委屈巴巴地把遥控器还回去。
你看着就好。
动画片一集接一集地放着，兕子完全陷进去了。
她的表情比画面里的角色还丰富——
小熊猫赢了比赛，她拍手叫好：耶！赢了赢了！好棒！
小兔子哭了，她也跟着红了眼圈：那个小兔子好可怜……它为什么哭呀？
它输了比赛，心里难过。
兕子不想让它哭……兕子伸出小手摸了摸屏幕，小兔子别哭，下次加油！
杨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酸酸的。
这个七岁的小丫头，共情能力太强了。她看动画片里的角色哭，自己也跟着难过。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在用全身的力量安慰那个虚拟的小兔子。
后来画面一转，来了一段比较紧张的剧情——小熊猫走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配乐变得低沉诡异。
兕子一下子缩到杨云身边，小手揪住他的袖子，里面有怪物吗？
没有，就是有点黑。
兕子怕黑……
有果果在，不用怕。
兕子咬着下嘴唇，硬着头皮继续看。她的眼睛半眯着，只敢从手指缝里偷看，身子紧紧贴着杨云。
然后——小熊猫在山洞里发现了一颗发光的宝石！画面一下子亮了起来，配乐也变得欢快。
哦——！兕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吓死兕子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怕了吗？
兕子说的系有果果在就不怕，不系真的不怕
杨云：……
这小家伙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一集播完，进入广告时间。
兕子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广告画面，歪了歪脑袋：它们怎么不讲故事了？
广告，插播的。等一会儿就继续了。
广告系什么？
就是……别人趁讲故事的时候，让你看他们的东西。
好烦哦。兕子嘟囔了一句，然后忽然灵光一闪，那大唐的说书先生也系这样吗？讲到一半突然说各位客官，先听一段小曲再续
……差不多一个道理。
哼！兕子不喜欢广告！
广告终于播完了，下一集开始。
兕子立刻精神抖擞，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这一集的剧情更精彩——小熊猫和小兔子联手打败了一只大灰狼，拯救了森林里的小动物们。
兕子看得热血沸腾，挥舞着小拳头：打它！打它！大灰狼坏蛋！
兕子加油！杨云在旁边配合地给她鼓掌。
最后大灰狼被打跑了，小动物们围着篝火跳舞庆祝。
兕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它们胜利了！好开心！
兕子看得很开心？
兕子用力点头，果果，仙界的太好玩了！兕子不想走了！
不想走就待着。杨云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这丫头确实不太想回去了。
兕子又连着看了三集，直到眼睛开始揉，才依依不舍地从沙发上下来。
果果，兕子眼睛有点酸。
看太久了。明天再看，让眼睛休息一下。
那明天能看更多集吗？
看情况。
兕子虽然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果果！
如果兕子把电视带回大唐……阿爷是不是也能看到小人讲故事了？
杨云想了想，这个问题可比之前的烤箱能不能带回去复杂多了。
电视需要电才能用，大唐没有电。
电系什么？
就是一种……能量。很复杂的。
那兕子能不能把果果也带回去？兕子天真地看着杨云，果果会用电，果果回去了，电视就能用了！
杨云沉默了。
他看着兕子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涟漪。
这丫头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想把他带回大唐。
兕子……杨云蹲下来，如果果果去了大唐，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果果和大唐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兕子的小脸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概念。
那……兕子可以来找果果，果果也可以去看兕子？
兕子能来找果果，是因为有玉兔子。果果没有玉兔子。
兕子想了想，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杨云意想不到的决定——
那兕子把玉兔子分一半给果果！
玉兔子系一对的！一只在兕子这里，一只在果果这里！这样果果也能来找兕子了！
杨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丫头的想法……虽然天真，但逻辑居然是自洽的。
一对玉兔子，一只连接着兕子，一只连接着他。如果两人各持一只，理论上……
好了好了。杨云摸了摸她的头，把那些复杂的念头暂时压下去，这些事以后再说。现在你该去洗个脸，然后……
兕子还要看一集！
不行，眼睛要坏了。
就一集！最后——不，倒数第二集！
没有倒数第二集这种说法。
那倒数第三集！
杨云哭笑不得地抱着这个耍赖的小丫头去了卫生间。
兕子趴在杨云肩膀上，还在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电视——虽然电视已经关了，黑漆漆的屏幕上只能看到她自己的倒影。
果果……
兕子决定了。
决定什么？
兕子回去以后，要把电视的事情告诉阿爷！
然后呢？
兕子要阿爷想办法造一个出来！
杨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她摔了。
你要让大唐造电视？
对呀！兕子理所当然地说，果果说电视能看到远方的画面！那阿爷在长安，造一个电视出来，不就能看到果果了吗？！
杨云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肩膀上那张小脸。
兕子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认真，好像这个想法是天底下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看到远方的画面——那不就是视频通话吗？
在大唐的技术条件下，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兕子不懂这些，她只知道电视能看到远方，所以造一个电视就能看到果果。
这逻辑，简单、粗暴，但——
让杨云的心，微微地疼了一下。
他轻声说。
真的吗？！
果果尽量想办法。
果果最好了！兕子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杨云抱着她去卫生间洗脸，一路上都在想——
这个小丫头，她探索了冰箱、微波炉、烤箱、电视……每一样东西，她惊叹完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都是能不能带回大唐。
不是想留着自己用，而是想带回去给家人。
这份心意，比任何现代科技都让人动容。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兕子的小手在水里拍来拍去，溅了一地的水珠。
果果，兕子今天好开心！
开心就好。
明天兕子还要继续探索！
好，明天继续。
果果，你累不累？
杨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累。
那兕子明天继续折腾果果！
……你是小兔子吗？这么能折腾。
兕子系大兔子！大唐最大的兔子！
杨云笑着给她擦脸。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兕子靠在杨云怀里，小脸被毛巾擦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明天，仙宫里还有多少等着她去发现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发现什么，她都想带回去——给阿爷，给母后，给哥哥们。
还有，给果果。
杨云陪兕子看完动画片，已经是傍晚了。
小丫头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在沙发上歪歪倒倒地打起了瞌睡。杨云把她抱到次卧的床上，盖好被子。
果果……兕子迷迷糊糊地抓住杨云的手指。
电视……明天还能看吗？
那兕子要看更多集……
好，明天再看。
那个小熊猫……它最后系不系打败了大灰狼？
打败了。
嘿嘿……兕子嘴角弯了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杨云坐在床边，看着她慢慢进入梦乡。
他想起兕子刚才看电视时的表情——看到小熊猫摔倒笑得前仰后合，看到小兔子哭了也跟着红了眼圈，看到大灰狼来了吓得躲到自己身后……
这丫头的情绪，完完全全被屏幕里的故事牵动了。
她不是在看动画片——她是在跟着那些角色一起冒险、一起害怕、一起开心。
这份投入和真诚，是装不出来的。
杨云起身，轻轻走到客厅，把电视关了。
黑漆漆的屏幕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
他想——
兕子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
如果能把电视带回去给阿爷看……
那阿爷就能在长安看到果果了。
两千年前的李世民，能看到的只有——
月光、星空、还有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如果他能在这台电视里看到自己的女儿……
看到她在另一个时代里，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为了冰淇淋又哭又笑……
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会是什么表情？
杨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兕子好好休息。
明天——
还有更多的仙宫宝贝等着她去发现。
兕子睡着以后的那天晚上，杨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关了，房间里很安静。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兕子今天说的话——
兕子说电视像一面能装人的镜子。
兕子问电视能不能带回去给阿爷看。
兕子说想分一只玉兔子给果果，这样果果就能去大唐了。
每一条记录后面，他都加了日期。
这些记录，以后也许用得上。
也许有一天，真的能实现兕子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让两千年前的李世民，通过某种方式看到自己女儿在另一个时代里快乐成长。
虽然这在当下是不可能的。
但——
谁知道呢？
兕子教会了他一件事：永远不要小看一个孩子的想象力。
因为那些看似荒诞的想象，往往蕴藏着最真挚的愿望。
兕子的愿望很简单——
她想和家人在一起。
哪怕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
杨云关上手机，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和两千年前的月亮一模一样。
兕子……他轻声说，你的阿爷，大概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吧。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相信——
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时间和空间里，有一双帝王的眼睛，正透过月光，思念着远行的女儿。
这份思念，和兕子对阿爷的思念一样——
穿越时空，永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