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静。
这个名字,是我爸爸给我取的。
他说,我妈是个神经病。
那我妈生下来的小杂种,也肯定是个神经病。
其实,他并没有给我取名字。
在县城的医院,医生让他登记我名字信息的时候,就丢下我和我妈走了。
走的时候,骂了上面那句话。
那个医生姐姐,是个好人。
她帮我填了这个名字。
去问了我那躺在病床上的妈妈,这个名字,可以吗?
我妈妈点了点头。
这就成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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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
我爸爸其实没撒谎。
我妈妈,真的有神经病。
妈妈脑子里有病。
她会时不时抽搐,脸上也会不受控制地笑起来。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妈妈躺在病床上,也不是在点头;
是发病了。
但因为刚生完孩子,太虚弱,好心的医生姐姐没看出来,以为她在点头而已。
............
爸爸之前也不知道妈妈有病。
至少,他在乡下和妈妈摆酒席结婚的时候,他是不知道的。
等他知道的时候,妈妈肚子里已经有了我。
所以他很痛恨妈妈。
他觉得是妈妈骗了他。
当他知道妈妈肚子里有了我以后,这种痛恨变成了比杀父之仇还难以消解的仇恨。
他觉得,妈妈是故意怀孕,好以此拖着他,让他给钱治病。
他觉得,妈妈就是故意想毁了他的一辈子。
所以,他打了妈妈很多次。
他打人的时候,爷爷奶奶会悄悄去家门口坐着,顺带把家里大门关上,拦住每一个听到声音想来劝架的邻居。
好几次,可能都差一点,就没有我了。
但看到妈妈流血,爷爷奶奶怕爸爸打死人被抓走,只能把妈妈送去医院。
这救下了妈妈,也救下了不该继续存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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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生完我的当天,爸爸就走了。
没有人管妈妈。
县城并不大,来来回回都是那么些人。
医院找到爷爷奶奶家,报警了以后,爷爷奶奶捏着鼻子给了钱,把妈妈和我接出了医院。
毕竟人没死在医院里。
如果死了,还能闹一闹,用死人换点钱。
没死的话……
县城就那么大,他们放着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不管,他们怕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怕影响他们儿子以后找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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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回去的当天晚上。
爷爷奶奶找亲戚帮忙,找了一个面包车,把我们连同那床被妈妈尿湿的被子一起裹起来,连夜送回了乡下。
乡下,只有舅舅、舅妈,还有跟着舅舅舅妈住的外婆。
我们的到来,没有人知道。
爷爷奶奶找的人,把我们从面包车上拖下来,放在舅舅家门口就走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起下地的外婆,打开门,才看到了裹在烂棉絮里的我们。
舅舅、舅妈很生气。
他们要带着妈妈和我去县城里,找爸爸讨个说法。
外婆死死拦住了他们,说再来回跑的话,妈妈和我就只能死在路上。
于是舅舅叫上一群看热闹的好心人,去了县城里。
他们没有找到爸爸。
爷爷奶奶说,爸爸妈妈结婚证都没扯的,只摆了几桌酒席而已,所以,他们不认妈妈和我是他们家的人。
爷爷奶奶说,要闹就找爸爸闹,但是爸爸去外地打工去了,他们也不知道在哪里。
爷爷奶奶拿了2000块钱,说,他们仁至义尽了,不要想把妈妈和我这两个累赘丢给他们。
舅舅很生气,他们砸了爷爷奶奶的家。
爷爷气的发抖,奶奶在地上打滚嚎哭。
然后,看热闹的邻居报了警。
警察来了后,两边劝了劝,重点是劝舅舅不要惹事,要闹就去法院打官司闹。
舅舅拿着2000块钱走了。
我们就这样在舅舅家里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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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是外婆给我说的。
外婆说,舅舅帮我和妈妈出气,舅舅是好的。
外婆说,不要怪舅舅。
外婆说,要怪,就怪她,是她生了妈妈,让妈妈到这人间来,遭这样的罪。
那时候的我其实听不懂外婆在说什么。
我会走路以前,基本都是外婆带着我。
因为妈妈要去干活,要去做饭,要去洗衣服,要去扫院坝。
我学会走路以后,就会摇摇晃晃跟着妈妈跑。
去地里找妈妈,去灶屋找妈妈,去厕所下水沟边找妈妈,去院子里找妈妈。
我看到妈妈在地里笑,在灶台边笑,在污水沟边笑,在院坝里边笑边擦头上的汗水。
我也听到妈妈在地里被人骂,在灶台边被外婆骂,在污水沟边手搓脏衣服被舅妈骂,在院坝里扫地被舅舅指着鼻子骂。
他们说,妈妈得了怪病,要传染人的。
他们说,妈妈是偷男人生的我,我是个小杂种,所以爸爸才不要我们。
他们说,妈妈就是回娘家来占便宜的。
我听不懂。
但是我会气呼呼朝着他们啊呀啊呀地喊。
他们就笑了。
他们说,嘿!这小杂种还会骂人!
他们说,呵,等你长大了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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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大了。
六七岁,应该算长大了吧。
镇上有人来了家里,说是给妈妈申请了个什么身份,每个月能有一百八十块钱。
然后,他们说,得送我去读书,我不去学校上学,会影响什么教育率,会影响领导升官的。
舅舅收下了妈妈每个月能领那一百八十块钱的银行卡,但是不同意让我去上学,说没钱。
是外婆,晚上用尽全力,刮破了手腕,才抠下了手腕上那个戴了一辈子的细细的金镯子,那个我没有见过面的外公给外婆留下的唯一的金镯子。
外婆把金镯子给了舅妈。
这才换来了我去上学的机会,换来了给妈妈买止痛药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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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很头疼。
她晚上疼的睡不着,只能偷偷起床,去院坝外,抠着院坝的围墙,拿头去撞那些硬硬的石头。
我不知道。
外婆都知道。
所以,外婆才用金镯子换来了妈妈买止痛药的钱。
那个金镯子到了舅妈的手腕上。
有好几次,她不经意露出来,
外婆都盯着那个金镯子,微微地在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