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用外婆的金镯子换来了去学校的机会。
镇上的小学一年级。
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我成了整个一年级，甚至二年级、三年级欺负的对象。
他们踢我的板凳，偷走外婆厚着脸皮去找亲戚家帮我借来的书，把书丢到厕所蹲坑里去。
下课的时候，一群鼻涕还挂在脸上的小孩，围着我，对我做着鬼脸。
他们念着，唱着，喊着。
“小杂种，没人要，你妈也没人要。”
“小杂种，没了爸，以后会没了妈。”
“小杂种，是祸害，你妈也是老妖怪。”
我不知道是不是太吵了，吵得我心烦。
我抓住了一个把鬼脸凑在我面前的娃儿。
他比我高，但是我不怕。
我抓着他的头发，撕扯着他的脸，在一群看热闹围观的小孩叫声中，和他一起滚到了地上。
他也抓着我的头发，很疼。
所以我更用力抓着他的头发，用短短的指甲，在他脸上挖出一道道血杠子。
老师来的时候，他哭了，我没有哭。
我觉得，是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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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和那娃儿爹妈，抓着我，回了舅舅家。
他们要妈妈赔医药费。
我妈笑着给人点头哈腰赔礼道歉。
在外面打牌的舅舅、舅妈被外婆喊回来了。
舅妈冲上来，像个疯子一样叫着，骂着。
她抓起我的头发，一巴掌把我打翻在了地上。
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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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听外婆说。
妈妈看我被舅妈打睡着了，疯了一样冲进灶屋拿起了菜刀。
舅妈吓得躲回了楼房，舅舅拦住妈妈，说妈妈如果再发疯，他就打死我，打死妈妈。
外婆一直在哭。
外婆说，妈妈眼睛全是血。
外婆说，妈妈拿着菜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外婆说，妈妈看着找上门的那娃娃和老师，看着舅舅外婆，她说，谁再欺负我，她就去死在人家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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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人和老师都走了。
晚上，我也在床上醒来了。
妈妈一直抱着我哭。
外婆在旁边一直看着我哭。
我不喜欢妈妈。
妈妈太软弱了，只知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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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上学了。
镇子就那么大，来来回回就那么多人。
那天的事情很快传开了，镇上的人应该是担心我妈妈会死在他们家门口，都警告了家里的娃儿不要惹我。
我还是被欺负。
但没之前那么明显了。
我没有还手打架了。
我怕妈妈哭。
我怕妈妈会死在人家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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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娃儿在学校不欺负我了。
但是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们会追着我，喊我小杂种，朝我丢石头。
有一次，妈妈来接我，看到了。
妈妈看着不说话的我，只会抱着我哭。
我真的不喜欢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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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我回去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条黄色的小狗。
妈妈和外婆不知道去哪里讨来的。
我抱着小黄狗，小黄狗在我怀里钻来钻去的，轻轻咬着我的手指头，尾巴一下下扫过我的脸，逗得我咯咯直笑。
妈妈说，等狗狗养大，以后它接我放学，狗狗在，那些坏孩子就不敢欺负我。
我很开心。
以前都是妈妈接我放学，妈妈和我都要被那些娃儿追着说那些不好听的话。
妈妈是大人，妈妈不好教训那些娃儿。
有狗狗了，那以后我让狗狗咬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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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其实也没说错。
妈妈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她头发掉了很多很多，有半边头也鼓起来，像是西游记里的妖怪。
但是我不怕，我知道她是妈妈。
哪怕妈妈是西游记里的妖怪，也是好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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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疼。
我知道。
因为妈妈晚上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实在没力气走出院坝的时候，
她就会坐起来，靠在床头，用力把头顶住墙，轻轻的撞。
有时候床晃得太凶，我就会醒。
我装睡着。
我不想让妈妈知道我醒了。
我不想看到妈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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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给我说，让我嘴巴甜一点。
外婆给我说，让我要学会哄舅舅舅妈开心。
外婆给我说，这样舅舅舅妈就会给妈妈钱买药。
我偷偷练习了很久。
我帮妈妈扫院坝，帮妈妈洗衣服，帮妈妈端饭端菜，喊舅舅舅妈吃饭。
我做了好几天了。
我看吃饭的舅舅高兴，去给舅舅捶背，小声地问了舅舅能不能给妈妈点钱，让妈妈买点药。
舅妈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舅舅身后扯出来，丢到了地上。
她说，早晓得你个小杂种不安好心。
她说，你妈早就该死求了，吃啥子药，浪费钱。
她说，给你娘儿母子一口吃的，没饿死你们已经是老子心好了。
舅舅笑呵呵拉住了舅妈，他没有说舅妈错，他只是看了我好久，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舅舅也没得钱哟。”
“你要钱的话，要不把你狗儿卖了嘛。”
“卖了狗儿，就有钱给你妈买药了。”
“你卖不卖嘛？”
我看着在门口趴着，不敢进门的黄狗，又看了看妈妈躺着的那间小房子，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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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黄狗刚来的时候，之前闻着饭菜的味道，跟着我进了堂屋。
然后，被舅舅一脚给踢飞了出去。
从此，它再也不敢越过堂屋的门槛。
我想起了黄狗刚刚来的时候，在我怀里摇着尾巴咬我手指的样子。
我想起了妈妈半夜咬着毛巾，疼得哭，不敢声音太大的样子。
我抱起了黄狗。
摸了摸它的头。
它和刚来的时候一样，在我怀里摇着尾巴。
它牙齿长大了，它没有轻轻咬我手指了。
它舔了舔我的手。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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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喝着酒，嘻嘻哈哈给了我五十块钱。
我拿着钱去找了外婆，拉着外婆去给妈妈买药。
因为我不知道要什么药。
外婆看着舅舅给了钱，也很高兴。
她对我说，看吧，嘴巴甜一点，舅舅舅妈也对你好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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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很贵，钱不够。
外婆自己又掏了一些钱，除开药，还买了半斤那种三块钱一斤的糯米粑。
我拉着外婆一路飞跑，拿着药，拿着糯米粑回去给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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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院坝里。
我走不动了。
我怔怔看着院坝里的舅舅。
院坝里，
舅舅叼着烟，两只手血糊糊的，在砍着一坨肉。
他脚边，一地的血里，
有一张才剥下来的，
黄色的狗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