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小黄狗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之前欺负我和我打架那娃儿。
他好像不记得他打不过我了。
他拿石头砸我。
他骂我。
他喊着，小杂种，小杂种。
他说，你妖怪妈都死了，你好久死啊？
他看到了小黄狗，他改口了。
他喊着，狗杂种，狗杂种。
他说，你是狗杂种，你妈也是。
小黄狗在我身上扭来扭去，对着他叫。
他哈哈大笑，
他捡起更多石头砸我。
他说，打死你个狗杂种，打死你的狗。
我忽然想起了当时院坝里看到的那张带血的黄狗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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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小黄狗，扑了上去。
他们几个男娃子一起打我。
我不管。
我抓着他打，我只抓着他打。
我死死咬着他胳膊。
他打我的头，打我的背，我都不管。
直到嘴里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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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家里大人被其他娃儿喊来，他胳膊上那块肉都快被我咬下来了。
他怕了，哭得很伤心，还尿了裤子。
他家里大人抓着我的头发按在地上打，抠我的嘴巴。
太疼了。
我没力气了。
我松开了嘴，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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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里大人带着他，像提一条狗一样，把我提着去了舅舅家。
他们要舅舅舅妈赔钱。
我满脸是血，一句话都没有说。
没有力气说。
舅舅说，要钱没得。
舅舅说，她都遭你们打成这样了，那你有种把她打死嘛。
舅舅说，我巴不得她死。
外婆吓坏了。
外婆拦住舅舅，她跪在地上，朝那家人磕头，求他们算了。
最后，是外婆朝舅舅磕头，说就当是她借的，她求舅舅给了点钱，那家人才走的。
我不知道给了多少钱，
我只知道舅妈晚上来砸了我和妈妈那间小屋子的门。
我只知道外婆来拦，被舅妈踢了一脚，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喊了很久。
我只知道舅舅怕被其他人听到，来劝舅妈，喊舅妈算了。
他说，
等两天看嘛，那批娃娃遭打成这个批样子，万一死求了喃？死了好去喊陈二娃赔钱撒，那样多的都挣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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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躺了两天。
没死。
外婆给我吃了妈妈留下的止痛药。
吃了还是好痛。
难怪妈妈会痛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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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来后，去了坡上。
我找到了小黄狗。
它安静地躺在坡边的沟渠里，泡在冷水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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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那天我打架的时候，被那几个娃儿拿石头砸死了，丢到了这里。
都怪我，
我一个人打不过那几个娃儿。
都怪我，
我当时没顾得上保护它。
哦，是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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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哭。
我把小黄狗从沟渠里捡回来，抱着小黄狗去了妈妈的坟头。
妈妈的坟头，被人泼了粪。
很臭。
我扯来了很多野草，一点点擦干净妈妈的坟碑。
我把小黄狗埋在了右边那个坑里。
我对它说，对不起，我没有保佑好你。
我对它说，我这个位置给你睡。
我对它说，求求你，保佑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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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读书了。
舅舅说，我打架他赔的钱，而且妈妈死了，那个什么低保也没的了。
舅舅说，我欠他很多钱，我还不清，也还不起。
舅舅说，别指望他再给我花一分钱。
我无所谓。
去学校，也是被人欺负。
打架又要赔钱，回去还要挨打。
舅舅不给钱还要打我，
妈妈和小黄狗都保护不了我。
哦，是保佑。
我怎么老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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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学校读书了，也挺好。
因为我没空。
外婆那天给人磕头，加上担惊受怕，又被舅妈踢在地上躺了很久。
外婆病了，病得起床都难。
我要帮外婆扫地、洗衣服、做饭，被舅舅打，被舅妈骂。
我很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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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很担心。
她担心她死了，我会被舅舅舅妈赶走，饿死在不知道哪里。
她担心她死了，见到妈妈，没法给妈妈交代。
外婆吃了妈妈留下的止痛药，稍微好一点了，撑着去找舅妈聊了很久。
第二天，外婆带着我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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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带我去镇上路口，用舅妈给的钱，带着我坐上了县城的客车。
我们摇摇晃晃去了县城。
外婆凭借着残存的记忆，一路找，一路问，带着我去了一个老小区。
门口有守门的大爷，不让我们进。
外婆倒在地上就哭了起来。
外婆哭着喊，说这家人不要脸，害死了她女儿，自己的孙女都不要。
外婆哭着喊，说她年纪大了，养不活娃娃，如果这家人不认账，她就带着我死在这里。
外婆哭着哭着，打了我好几下，
她说，你哭啊，你喊爸爸，喊爷爷，喊奶奶，你喊他们出来啊。
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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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看热闹的人很多，有人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了，带着我们，后面跟着好几个看热闹的大爷大妈，找到了爷爷奶奶家里。
爷爷奶奶不让我们进门，站在门口梗着脖子。
爷爷奶奶说，他们什么都不晓得，要找就找他们儿子，找我爸爸。
爷爷奶奶说，他们不晓得我爸爸在哪里，早就没联系了。
爷爷奶奶说，他们年纪也大了，死嘛，哪个怕哪个！大不了外婆和我死在这里，他们跟着就从楼上跳下去就是。
警察劝外婆带着我走了。
警察说，不要在这里闹事，要闹，你去法院告他们，在法院去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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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一路抹着眼泪。
她一边哭一边打我。
她说，你个憨包娃儿，喊你哭你就大声哭嘛。
她说，你嘴巴甜一点，哄着他们，他们不就认你了？
她说，你就不该跟我走，你该去抱着他们的脚杆喊爷爷奶奶，说你不想走。
我没哭。
我不懂。
因为，我想走啊。
我不喜欢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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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带着我回去了。
外婆没能把我丢出去，也没有要到钱回来。
舅妈在院坝指着外婆鼻子骂了很久很久。
说外婆骗她，骗她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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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外婆就病倒了。
外婆像妈妈一样，躺在床上起不来，疼得哎呀哎哟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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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忙了。
没了外婆帮忙，我要干的活儿更多了。
还要照顾外婆。
只有去地里摘菜的时候，我会偷偷爬到坡上，坐在妈妈和小黄狗们旁边，看着舅舅家的房子发会儿呆。
妈妈的坟边上长了很多狗尾巴草。
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像是很多个小黄狗在对我摇尾巴。
像是很多个小黄狗在对我说，
我们帮你，
保佑着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