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着扑上去，抱着狗皮嚎啕大哭。
舅舅嘻嘻哈哈看着我。
他说，嗨呀，你妈还没死，你就开始哭丧了啊？
他说，诶嘿，你自己把狗儿卖给我的哒嘛，那老子拿来吃了关你屁事。
他说，喔唷，你还敢瞪老子，你再瞪，你信不信老子把你一起炖了！
我哭着扑了上去，想要抢回小黄狗。
舅舅掐着我的脖子，一把把我按在了一地的血污里。
地上很冰。
水是冰的，血也是冰的。
我喘不上气。
我在想，
妈妈晚上疼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喘不上气。
我在想，
黄狗被舅舅剥皮前，是不是也这样喘不上气呢？
............
外婆上来拉开了舅舅。
她把我按在地上，让我给舅舅道歉磕头。
我咬着牙，一句话都没说。
外婆气得一直打我。
她说，你说话啊，你说舅舅我错了。
她说，你说话啊，你说你不该打舅舅。
她哭着说，你说话啊，你难道要等舅舅把你和你妈妈赶出去吗？
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握紧了拳头。
我低下了头。
我说，
舅舅，我错了。
............
晚上，外婆去做的饭。
桌子上，只有一锅肉。
小黄狗的肉。
我没有吃。
外婆给妈妈端了一碗饭菜来。
妈妈也没有吃。
............
妈妈是吃不下。
哪怕吃了药，妈妈也疼。
妈妈疼得说话都说不清楚。
我靠着妈妈，妈妈搂着我，一直哭。
晚上，天黑了。
舅妈知道下午的事情后，站在门口骂了我，骂了妈妈很久。
外婆去劝了几句，外婆也被舅妈骂了。
外婆看着我和妈妈，一直哭。
............
妈妈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头变大了好多，肿得那一边的眼睛也看不到了。
用小黄狗换来的药，妈妈本来舍不得吃，可疼得实在受不了，她也吃了一些。
那药，妈妈还是没舍得吃完。
一个下雨的晚上。
雨声很大，大到遮掩了一切的动静。
妈妈，在那个晚上，淋着雨，扶着墙，走出了门。
她用一根路边捡来的拴猪那种草绳，在大路边一棵矮树上，打了个结。
她挂在树上，脚伸到路边的坡沟边边上，
用这个结，晃晃悠悠地结束了她越来越扛不住的疼；
用这个结，结束了她一辈子的劫。
她只给我留下了一床睡了好多年的破棉絮，半瓶没吃完的药，还有她藏在枕头下的一些钱。
一百三十五块七毛钱。
这是她能给我的全部了。
............
外婆抱着我一直哭。
她说，你妈走了也好，总比活着遭罪好啊。
她说，你妈疼啊，那么大的雨，她疼得站都站不住，在地上爬过去的，路上都被她爬出了一条沟啊。
她说，你妈是怕死在家里吓着你啊。
我也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我好想给妈妈说，
妈妈，我不怕，你不会吓到我。
因为，你是我的妈妈啊。
............
妈妈死了。
没有像其他人家一样办丧事。
外婆带着我去求了舅舅好久，舅舅才让舅妈骂骂咧咧给了钱，外婆找人匆匆把妈妈送去火化了，领回来了一个和我头一样大的罐子。
外婆自己掏钱，把妈妈埋在了妈妈经常干活儿那片地边的一个土坡上。
那个坡不高，但是可以看见家里的地，看见舅舅家的三层楼房子。
我站在坡上踮着脚看过。
可惜，我太矮了，看不到舅舅家院坝边上我们住那间小房子；
可惜，我太矮了，即使妈妈踮着脚，应该也看不到院坝里的我了。
............
外婆带着我给妈妈烧纸钱，让我给妈妈磕头。
她说，你烧纸的时候要喊。
喊，妈妈，来拿钱了。
喊，妈妈，你要保佑我。
我没有喊。
因为我没有钱啊，我喊妈妈来拿钱，我哪有钱给她呢？
因为妈妈连保护自己都办不到，
我怎么喊她保护我呢？
哦，是保佑。
............
我悄悄在妈妈坟头两边挖了两个小坑。
我把我偷偷藏起来的小黄狗的一撮毛，埋在了左边的坑里。
我给小黄狗说，你要帮我保护妈妈哦。
我给妈妈说，小黄狗帮我保护你，妈妈你要好好的。
我指着右边的坑给妈妈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就睡在这里，我来保护你。
哦，不是保护。
是保佑。
............
外婆每天教我洗衣服，教我煮饭，教我收拾院坝，教我嘴甜一点。
外婆说，嘴甜一点，说好话，哪怕你骗人家的，也要哄得人家高兴，人家才会对你好。
外婆说，你要孝顺你舅舅舅妈，他们骂你打你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难过，不要气，不要对着干。
外婆说，不然，我怕我死了，他们把你丢了，我咋给你妈交代啊。
我听不懂。
但是我开始学着嘴甜了。
............
妈妈死了，我放学后，干完活，经常坐在小屋子门口发呆。
我看着院坝门口。
好像看得久了，妈妈就会像以前一样扶着墙走进来一样。
有时候想妈妈了，我也会哭。
我躲在床边，小声地哭。
因为哭大声了，舅妈会骂我，打我。
我被打过两次就学聪明了。
我小声地哭。
............
有天放学，我回去，放下书包，外婆神神秘秘让我回床边看看。
我去了。
床边，有个纸盒子。
纸盒子里，有嘤嘤嘤的声音。
我打开了纸盒子。
里面，一只小黄狗站起来，扒着纸盒子的边，使劲朝我摇尾巴。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
它舔着我的手，使劲往我手上蹭。
我眼睛一下就看不清了。
............
我抱起了它。
它在我怀里钻来钻去，尾巴摇得飞快，舔着我脸上的眼泪。
我眼泪大颗大颗地落，
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音来。
因为舅妈听到会骂我，会打我。
我抱住它，抱的紧紧的。
它低声呜呜叫着。
我捂着它的嘴，不敢让它叫太大声，
它舔着我的手心。
我小声喊着，
小黄……
你是知道我想你了，才回来的吗…….
那，
妈妈……
你知道我想你了吗……
............
舅舅舅妈不喜欢狗，他们知道外婆又给我要了条小黄狗后，说要把小黄狗丢掉。
外婆陪着笑，说了半天好话，让我给舅舅舅妈保证了不会让小黄狗跑进舅舅舅妈住那边的楼房，让我给舅舅舅妈跪着磕头，说我以后一定会孝顺舅舅舅妈，舅舅才勉强答应了不会把狗丢掉。
我很高兴。
外婆说的是对的。
只要嘴甜，多说好话哄哄，舅妈就不会打我。
舅舅也会答应我，允许我留下小黄狗。
............
第二天，我抱着小黄狗去找了妈妈。
我坐在妈妈旁边，给妈妈看小黄狗。
我跟妈妈说，小黄回来了。
妈妈，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