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雪，极目远眺，什么都看不到。
第一天的路，张超能分清。
但到了第二天，他也坦然分不清了——四周全是白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连方向都像是白的。
“往那边走。”
唐煜忽然站起来，手指向东北方。
张超勒住马，回头看他：“你怎么分清方向的？”
唐煜蹲下来，指了指地面：“雪有尾，尾向东南，风从西北来。”
又抬头看远处的山影，“山有向，祁连在南，马鬃横西北。”
再指了指脚边的雪堆，“石有雪，厚处为北，薄处为南。”
他站起来拍拍手：“看不清，不瞎走，避风等天晴。”
“所以咱们只要迎着风、偏向东走，就没错。”
张超和牛黄对视一眼，没多问。
根据唐煜指的方向，一路向北而去。
晚间扎营的时候，唐煜还教两人怎么在这等天气下分清方向，
并把自己画的那张地图拿出来，在上面标注今天的路线，也教会两人看地图。
“你们看，这是咱们早上出发的地方，这是中午过的那道梁子，这是现在的位置。”
唐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明天再走一天，应该就到河谷口了。”
张超凑近看了看，点点头：“差不多。按这速度，明天能到。”
牛黄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煜少，你这地图画得比郡里那些强多了。”
唐煜嘿嘿一笑：“那是自然。”
三人围着火堆，继续研究地图。
马圈口戍。
唐煜他们走后，堡里的人也没闲着。
刘文这位大家认识的医师，管起了所有后勤。
他把所有小孩带在身边，不时教导。
安排工作之余，还在雪地上写字，让他们认。
“这个字念‘粮’。”刘文用树枝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粮食的粮。”
几个小孩蹲在地上，跟着写。
张婶在旁边带着妇女们缝皮子，一针一线的，做鞋、做手套。
“张婶，煜少说要保证每人都有。”一个年轻媳妇问，“真每人都必须要？”
张婶头也不抬：“煜少说的，那就得做到。别废话，赶紧缝。”
另一边，唐大山分派人员到附近的堡子去换粮食等物资。
他更是亲自带着一批上好的皮子去了河仓城，找仓丞搞了一批粮食回来。
回来的路上，还顺路收容回来一些从关内逃过来的流民。
“戍主，这些人怎么办？”一个正兵问。
唐大山看了看那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带回去。煜儿说要人，那就带回去。”
几个流民跪在地上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唐大山摆摆手：“别谢我，谢我儿子。”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第三天。
唐煜三人来到一个地势明显低于两边的老河道口。
“停！”唐煜喊了一声。
爬犁停下来。
他跳下来，看着地图分辨了一下方向，问：“张叔，牛叔，咱们大概走了多远？”
张超想了想：“至少一百多里了。”
牛黄也点头：“嗯，应该不超过一百五十里。”
唐煜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眼睛亮了：“好！”
“这应该就是那个通往西湖西滩绿洲的河谷了。”
“咱们顺着这个河谷跑，全速跑一天再说！”
张超和牛黄也不墨迹，直接上马。
“坐稳了！”张超喊了一声。
马跑起来，爬犁在雪地上飞驰。
冰冷的风夹着雪粒打在唐煜左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他不得不把头低下，埋在爬犁里的干草堆里。
全速奔跑下，唐煜坐在爬犁里，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冰块。
风在耳边呼啸，雪粒打在皮子上啪啪响。
他缩在干草堆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看路。
河谷两边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小。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不再像之前那么明亮了。
唐煜感觉速度降了下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他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河谷更深了，两边是陡峭的坡，风小了很多，几乎感觉不到。
张超跳下马，跑到河谷上看了一会儿，跑回来，声音里带着激动：
“煜少，好像是到了！但距离不对啊，这才三天！”
唐煜也跳下爬犁，但因为冷，身体有些僵硬，脚没站稳——
“噗”的一声，直接趴在了地上。
牛黄连忙跑过来：“怎么样？”
唐煜趴在地上，摆摆手：“没事没事！只是有些僵，缓缓就好！”
他使劲拍着身体，蹬着脚，又用雪搓脸。
雪冰得他龇牙咧嘴，但搓了一会儿，身上总算有了点知觉。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三人爬上河谷。
唐煜个子矮，看不太远，跳了一下，但跳不高。
牛黄说：“来，我把你扛起来！”
二话不说，直接把唐煜架在自己脖子上。
唐煜一下子高了半人多，视野开阔了。
他眯着眼往远处看——
应该是这里没错。但和后世有些差别。
今天跑的这条路是老河谷，应该是以前发大水冲出来的，夏天这里面可能会有积水。
“牛叔，放我下来吧。”他拍了拍牛黄的头。
脚落地，他转向张超：“张叔，离开河谷，”
“咱们找一个背风的地方，晚间再看看。明天进去。”
牛黄不解：“为什么不现在进去？”
“我看这三面都有一道山梁子，里面肯定没这么冷，过夜好啊。”
张超若有所思，没说话。
唐煜摇头：“快天黑了，咱们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有多少野兽。”
“万一被围了，那就只能嗝屁了。”
他顿了顿，又说：“关键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晚上能看到火光，明天上午看看有没有烟飘起来，咱们再进去看看。”
两人不再多话。
上了河谷，爬到半山梁子，找了一个可以看到很远、背风的地方，扎营休息。
东西都弄好后，唐煜说：“你们先休息，这会儿我看着。”
“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中午，咱们三人换着查看这里面的情况。”
“主要是看有没有火光和烟。”
张超点头：“我先守前半夜。煜少你睡会儿。”
唐煜摇头：“不睡。睡不着。”
这里地势太高，即便是背风的地方也冷得要命。
不敢睡，不能睡。
三人就这样轮流监视，也没见到里面有火光。
后半夜轮到唐煜。
他裹着皮子坐在梁顶上，盯着那片黑漆漆的绿洲。
风从身后吹过来，不算大，但冷得扎骨头。
他缩了缩脖子，心里想：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呢？
要是有，是什么人？牧民？逃难的？还是……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雪基本没下了。
唐煜和两人一起来到山梁顶上。
“哇——”
张超和牛黄同时发出惊叹。
唐煜站在中间，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太远的地方看不清，但能看出来——这地方四周包围着山梁，像一个巨大的盆子。
各处还能看到一些绿色，草地还没有完全退去，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扎眼。
出口就是下面那个河谷口，有一里多宽。
张超和牛黄都是有军事素养的人，能看出来这个地方的价值。
易守难攻。
有水，有草，能种地，能放牧。
只要守住那个河谷口，里面就是一片天地。
两人偏头看向中间的唐煜。
距离他出生的地方这么远，他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他还说这不是最好的地方，他想去的地方比这里更好。
这一刻，两人更坚定了——跟着这小子，说不定真能有一番大好前程。
唐煜没注意他们的眼神，正专注地看着绿洲里面。
“看！那边！”他忽然指向西北方。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西北方靠近山梁边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烟柱升起来。
很细，很淡，但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清楚。
其他地方，再也没有烟了。
绿洲中间及其他地方，散布着动物——有两群黄羊，还有几头牛，当然，也有狼和豹子。
唐煜眼睛眯起来，嘴角扯着笑：“发了！这又是一波肥啊！”
“肉是不缺了，过来就有！”
“马！”
牛黄忽然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马群！野马群！”
他专注地看向东北方向，眼睛发亮。
唐煜马上跳起来：“在哪在哪？我看不到！”
他个子矮，看不清远处。
张超也顺着牛黄看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也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黑点。
牛黄说：“在深处！要不进去看看？”
唐煜下意识地说：“好！”
但马上改口：“不进去了。”
声音一下子平淡下来：“不去了。”
“走，咱们到下面河谷找一个暖和点的地方，先休息一天，明天往回赶。”
他看了看那片绿洲，嘴角又翘起来：“这么冷的天，这里面的东西全是咱们的。跑不掉。”
张超看着唐煜，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这孩子的迅速冷静，让他高兴。
但一个十岁的孩子有这样的心志，又让他觉得有一丝丝悲凉。
这小小的身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
“煜少。”张超忽然开口。
“嗯？”
“你真不进去看看？”
唐煜摇摇头：“不看了。知道地方就行。”
“回去准备，下次来的时候，就是搬家的时候。”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张叔，牛叔，你们要不要再看一会儿？我下去生火。”
牛黄摆摆手：“不看了不看了！走，下去！”
三人往回走。
唐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但个子小，走得还是慢。
张超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说：“牛黄。”
“嗯？”
“你说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牛黄想了想：“不知道。反正比我多。”
张超笑了：“比我也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山下，唐煜已经蹲在那儿生火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响，他撅着屁股吹气，吹得满脸通红。
“张叔！牛叔！下来帮忙！这火怎么点不着啊！”
张超哈哈大笑：“煜少，你不是啥都会吗？”
唐煜头也不抬：“会归会，手小啊！这火石我都握不住！”
两人笑着走下去。
火终于点着了。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肉干，喝着热水。
唐煜靠着爬犁，看着远处那片绿洲，嘴里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说：
“等下次来，就不是四个人了。”
张超看着他：“那得多少人？”
唐煜想了想：“至少两百多吧。全部。”
牛黄吸了口气：“全部？都带来？”
唐煜点头：“嗯。一个不留。”
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忽然笑了：“到时候，这里就是咱们的。”
张超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孩子的眼睛。
是一个已经看到未来的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