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醒来的时候，外面闹哄哄的。
他没有马上起来，躺在被窝里，盯着房梁想事儿。
昨天便宜父亲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听与不听，重要吗？
是啊，这是古代，马上乱世了。
自己还以后世的道德思想来思考、来组织人？
这个时代，刀子和权力代表了一切。
只要自己不忘初心就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皮子里。
认知的不足，注定了以后自己的很多决定不可能得到绝大多数人的理解。
只要自己本心是为大家好，是合理的，那为什么一定要去征求所有人都理解呢？
命令下去就可以了。
世人皆醉我独醒——要不是疯子，要不就是领袖。
唐煜坐起来，揉了揉脸，咧嘴笑了。
“管他呢。先当疯子，再当领袖。”
他掀开皮子跳下床，跑到屋外。
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拿着渔网和各种工具，叽叽喳喳地聊着。
张超正在指挥人把渔网抬到爬犁上，牛黄在检查绳子和长矛。
“大家早啊！”唐煜喊了一嗓子，
“都准备好了吗？等我一下，我整一口先！”
他转头喊：“爹！爹！人呢？我饿了！”
张婶笑着端了一碗糊糊过来：“你爹也是苦，你也苦。你娘……”
“你说啥呢！”张超突然喝了一声，瞪了张婶一眼。
张婶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张超转头对唐煜小声说：“煜少，你快吃吧。”
“你爹说去套套河仓城毛仓丞的话，再弄点粮食。”
“看你爹那意思，可能想把那一家也弄走。”
“毛仓丞和你爹认识多年了，常年照顾咱们这儿，不然咱们哪来这么多人？”
“一般来说，我们这种堡就百十来个人的。”
唐煜明白张叔这是怕他想起没娘的事伤心。
但自己真没感觉，毕竟是魂穿而来。
他喝了口糊糊，问：“张叔，靠谱不？别泄露了，到时候就麻烦了。”
张超想了想：“应该不会。就算毛先生不跟咱们走，也不会告咱们。”
“好吧。”唐煜几口把糊糊喝完，抹抹嘴，
“走！带大家到河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河边走。
唐煜走在最前面，踩得雪地嘎吱嘎吱响。
到了河面上，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冰面，又站起来跺了两脚。
冰层很厚，纹丝不动。
他估了一下厚度——大概有半米了。
“来，拿根长矛来！”他伸手。
牛黄递过来一根长矛。
唐煜退了几步，在靠岸边的位置，用矛尖在冰上划了一个圈。
“来几个人，在这儿打洞！打穿，看到水为止！”
他又沿着河边走了一圈，划了十个差不多距离的圈：“这些地方也打！都打穿！”
“打洞？打冰洞？”有人挠头。
“对！打穿了就有鱼！”
众人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一时间，冰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长矛戳、斧头砍、锤子砸，冰渣子四处飞溅。
唐煜带着张超、牛黄、刘文和五小，来到第一个洞那里。
几个人正往下凿，已经凿了半人深。
“慢点慢点，快到水了！”唐煜趴在地上，往洞里看。
底下已经能看到湿漉漉的冰渣子了，再往下就是水。
“停！”他喊了一声，伸手把洞口边缘的碎冰扒拉干净。
“张叔，渔网准备好了没？”
张超把一卷渔网拎过来：“准备好了。可是这网怎么下？冰底下怎么捞？”
唐煜嘿嘿一笑：“看好了啊。”
他指挥几个人把渔网的一头用绳子系好，绳子上绑了一块石头。
然后让人把石头从洞口顺下去，沉到水底。
“然后呢？”张超问。
“然后从下一个洞口，用长竿子把网的另一头勾过来。”
“一个洞一个洞地往前传，把网铺开。最后从最后一个洞拉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能行？
“愣着干啥？干啊！”
牛黄第一个动手，找了根长竿子，探到第二个洞口，在水底下拨拉。
拨拉了好一会儿，还真把网绳勾住了。
“勾住了！勾住了！”他兴奋地喊。
旁边几个人赶紧帮忙，把网从第二个洞口拉出来。
就这么一个洞一个洞地往前传，渔网在冰底下慢慢铺开。
唐煜站在冰面上指挥：“松一点！别绷太紧！”
“那边再往下放放！”
“好了好了，到头了！准备拉！”
“拉！”
十几个人一起动手，拽着渔网往上拉。
网刚出水，所有人都愣住了。
网里面白花花的一片——鱼！
大大小小的鱼，在网里蹦跶，鳞片在雪地里闪着光。
“鱼！真的有鱼！”
“这么多！”
“煜少神了！”
人群炸了锅，欢呼声差点把雪都震下来。
人们直接用手去抓那些鱼，也不嫌冷，抓着就往爬犁上扔。
唐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崇拜又坚定的眼神，心里默默念叨——这古人是真的容易收买啊。
几条鱼就搞定了。
稳了。
你们将是我第一批忠实的民众。
张超看了看天色，凑过来：“煜少，差不多了吧？还得收拾东西呢。”
唐煜看了看爬犁上的鱼——五个中爬犁已经装了大半。
“好！有这么多了，改善大家伙食！叫大家收拾好，回去了！”
他指了指冰面上的碎冰和凿出来的冰块：“都直接往爬犁上装！”
“走之前，把之前挖出来的冰推洞里面去，别让人看出来咱们在这儿打过鱼。”
众人七手八脚地收拾。
鱼装爬犁，冰块推回洞里，冰渣子扫平。
五个中爬犁装得满满当当，往回走的时候，爬犁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回到堡里，唐煜站在空地上喊：“每家先分一条！”
“回去切成块，煮了，然后丢外面冻起来！”
人群欢呼着散开，分鱼的分鱼，生火的生火。
唐煜站在那儿，不自觉地往堡口看了几眼。
一天了，那便宜父亲还没回来。
张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走吧，你婶子熬了鱼，先一起吃着。”
唐煜点点头，跟着他往张安家走。
刚端起碗，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唐大山裹着一身冷风进来了。
“爹！”唐煜放下碗，“快来喝点汤，暖暖！咋样？”
唐大山没急着说，先接过张婶递来的碗，喝了两口汤，才坐下来。
他看了张超一眼——张超微微点头。
“老毛说愿意跟咱们一起走。”唐大山压低声音，
“而且他说要把仓里的粮再拉走一些。”
“让咱们准备车，后半夜过去直接装了，然后他们一家一起走。”
唐煜眉头皱起来，思虑了良久，郑重地看着唐大山：
“爹，信得过吗？”
“而且拉这么多粮走，不怕他们来追吗？”
“信得过。”唐大山点头，
“他有一个闺女和你差不多大，一个儿子才六岁。”
“听说他们仓长在打他女儿的主意，要不是没地跑，早跑了。”
唐煜像大人一样摸着下巴：“这样啊……那可行。要不直接给拉空吧？”
“你想啥呢！”
唐大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要是拉空了，咱们哪都跑不掉！”
“天涯海角都跑不掉！而且你用什么装？”
唐煜揉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我就随便说说。”
他想了想：“那这样——毛叔说可以拉一半？”
唐大山点点头。
“后半夜你和牛叔带十五个正兵，十辆中型雪爬犁过去，尽量装。”
“只要小麦和豆子，别的不要。让骡子拉，骡子有力气，持久些。”
他顿了顿，又说：“让毛叔他们东西就只带重要的。”
“牛叔知道路，咱们在半道汇合。”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一人骑一匹马。”
“如果事不可为，你们两人一定要安全过来找我们。”
唐大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让堡内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吧。”唐煜站起来，
“每家一个小爬犁，拉自己家的东西。”
今天的鱼平分在各个小爬犁上。”
“大爬犁和剩余的爬犁装之前风干的肉和皮子，还有其他要紧的东西。”
他掰着手指头数：“留五匹马做机动巡逻，其他的马和骡子都驮东西。”
“还有——”他叫住正要往外走的几个人，
“让大家不要喧哗，也不要在外面点火堆。天一亮，咱们就出发。”
几个人应了一声，出去了。
马圈口戍忽然变得沉闷起来。
那种沉闷不是压抑，是所有人都在憋着一股劲儿。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嬉笑打闹，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收拾东西。
刚才队正和戍主他们说了——要偷偷带大家去一个没人的绿洲。
那里很大，有地种，有地方放牧。
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但不管信不信，都在收拾东西。
因为这是煜少说的。
煜少说的，还没有错过。
唐煜站在门口，看着空地上忙碌的人群。
有人在往爬犁上捆东西，有人在给牲口喂草料，有人在把肉干往袋子里装。
张婶带着几个妇女在分鱼，每人一条，用草绳串好，挂在爬犁边上。
刘浩跑过来：“煜哥，我爹问那些药要不要都带上？”
“带！全带上！一粒都不剩！”
“好嘞！”刘浩又跑了。
牛勇也跑过来：“煜哥，我爹问箭矢带多少？”
唐煜想了想：“能带多少带多少！”
“知道了！”
五小跑来跑去的，比谁都忙。
唐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十多天前，他还是个躺在床上的伤员。
十多天前，这群人还在为一口吃的发愁。
十多天前，这个堡子里还没有一架爬犁，没有一块肉干，没有一张地图。
十多天。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天快黑了。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唐大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爹。”
“嗯。”
“后半夜小心些。”
唐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重，也很暖。
唐煜没躲。
天彻底黑了。
马圈口戍没有点灯，没有生火。
所有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唐煜站在堡门口，看着唐大山和牛黄带着十五个人、十辆爬犁，消失在夜色里。
骡子的蹄子裹了草，走起来没什么声音。
爬犁在雪地上滑过，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张超走过来：“煜少，你也歇一会儿吧。后半夜怕是没得睡了。”
唐煜点点头，回到屋里，躺在皮子上。
他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鱼打了，粮有了，人齐了。
路探过了，爬犁做好了，肉干存够了。
明天，天亮就出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世人皆醉我独醒。
他咧嘴笑了。
管他呢。先当疯子，再当领袖。
窗外，风停了。雪还没下，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