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正在做梦。
梦里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千军万马，旌旗遮天蔽日。
洛阳城的城门在眼前轰然洞开，万民欢呼，有人捧着一件黄袍往他身上披——
“煜少！煜少！”
有人在推他。
“天马上亮了！快起来！准备出发了！”
唐煜猛地睁开眼。张超正蹲在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
门外已经透进来些许亮光，灰蒙蒙的，雪光映得屋里发白。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开始动了。
接过张超递来的碗，几口灌下去，抹了抹嘴，站起来。
“走！”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眼睛已经亮了，
“我们奔向希望！”
张超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看那精神头，就知道这小子没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空地上，所有人都已经站在爬犁旁边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两百来号人，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和骡子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几下。
唐煜门前那架最大的爬犁上，东西已经堆得冒尖了——
皮子、肉干、鱼、干草、锅碗瓢盆、刀枪弓箭，满满当当。
两匹骡子已经套好了，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天空飘起了雪，不算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张超低声说：“你爹派人回话了，他们已经出发了。”
“咱们也走吧。你坐这爬犁上去。”
唐煜没接这话。
他扭头看了看人群里那几个五岁以下的孩子，还有几个腿脚不好的老人，正被家人扶着，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五岁以下的孩子，还有不良于行的，都坐爬犁。”
他指了指队伍中间那架大型爬犁和东西不多的小爬犁，
“其他人推爬犁。今天咱们得尽快走远点。快！”
张超张了张嘴想劝，看他那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转身按他说的安排下去。
人群里一阵小声的议论。
几个老人推辞不肯上，被张婶几句话顶回去：“煜少让坐就坐！”
“磨蹭啥！耽误了行程你负责？”
几个孩子被抱上爬犁，裹在皮子里，只露出小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
老人们也上了爬犁，坐在干草堆上，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唐煜走到最大的爬犁后面，双手搭在爬犁边上，深吸一口气，用力喊了一嗓子：
“出发！梦想的田野！”
没人听懂什么叫“梦想的田野”，但所有人都动了。
他转头对那几个骑马的喊：“你们散开，在咱们周围半里地以外，看得到我们就行。”
“注意周边，一有人靠近马上回报。”
“还有——别让人掉队，要是出去后乱跑的，直接抓起来！”
几人应了一声，拨马散开。
张超在最前面带路。
唐煜在后面推着最大的爬犁，两只脚蹬在雪地里，使劲往前顶。
爬犁动了，慢悠悠地往前滑。
后面的爬犁一架接一架跟上，队伍像一条长蛇，从马圈口戍的门口蜿蜒出去，往河面上走。
过河的时候，冰面上滑得厉害。
几架爬犁打滑，几个人在后面推得东倒西歪。
唐煜跑过去搭手，喊着“一二三”的号子，好不容易才把几架爬犁都推过了河。
过了河，速度就上来了。
爬犁在雪地上滑得顺畅，雪面平整，比走旱路省力多了。
唐煜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一会儿跑到前面看看路，一会儿跑到后面看看有没有人掉队。
跑得气喘吁吁，脚底下全是汗，冻裂的口子被汗水一浸，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没停。
“大家加把劲！今天跑下来就安全了！”
“再走快点！前面有歇脚的地方！”
他一遍遍地喊，嗓子都快喊哑了。
雪原上，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像两支离弦的箭，往东北方向的戈壁深处射去。
唐大山那队早走了几个时辰。
十架中型爬犁，装的全是粮食，沉得要命。
骡子在前面拉着，人在后面推着，走得不快，但稳当。
牛黄在前面带路，走的是另一条道，绕了个弯。
万一被人追上来，也不会连累后面的大部队。
队伍最后面，几个人专门负责清理爬犁留下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刚清理完，新雪就把痕迹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唐煜这队就热闹多了。
走了半天，新鲜劲儿过去了，有人开始犯嘀咕。
“那地方到底咋样啊？”
“煜少说的，还能有假？”
“可这走了半天了，到处都是白的，哪有个绿洲的影子？”
“急啥，这才走多远。”
唐煜在队伍里跑来跑去，耳朵尖，听了一嘴，没吭声。
他看见有个妇女推爬犁推得脸色发白，脚步都虚浮了，赶紧跑过去：
“婶子，你歇会儿，换个人推。”
又朝爬犁上喊，“那个小哥，下来走两步，让你娘上去坐会儿。”
那妇女推辞不肯，被唐煜硬拽下来，推到爬犁上坐着。
他回头看了看队伍后面的痕迹——雪已经把大部分印子盖住了，要仔细看才能看出点端倪。
再过几个小时，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车轮压过可能扒开雪还能查到，但这爬犁滑过的痕迹，雪一盖就平，找都没处找。
唐煜松了口气，转头继续跑。
第一天的路，唐煜拼了命地压榨众人的体力。
他要多走一点，再多走一点。
爬犁上的人不停地换着，谁累了就上去坐一会儿，歇过来了就下来接着推。
张超好几次跑过来：“煜少，你上去坐着吧，我盯着就行。”
唐煜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没事，我走得动。”
他确实走得动，但也确实累。
前后跑的路比别人多一倍不止，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脚底板疼得像是踩在钉子上。
但他咬着牙没停——大家都在走，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要是先上了爬犁，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大家看他这么卖力，一个十岁的小孩子都这样了，谁还有脸叫苦？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雪没有减小的意思，反而更密了。
张超策马跑过来，指着前面一道山梁：“煜少，不能再走了。”
“到前面那个梁子背风处宿营吧。”
唐煜喘着粗气，问：“走了多远了？”
“得有五六十里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白布地图，借着雪光辨认了一下。
前面那道山梁，他在地图上标过——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了。
“好，到那里过夜。”
他直起腰，扯着嗓子喊：“大家再加把劲！到前面那个山梁就歇脚！”
人群里响起一阵疲惫的应和声。
到了山梁背风处，雪小了很多。
唐煜指挥着大家把爬犁围在外圈，里外三层，围成一个圈。
人都挤在圈里面，风一下子小多了。
“别急着坐！”他喊，
“安子！勇子！”
“你们几个快教大家舒展腿脚！”
“至少一刻以后才能坐下！不然明天走不了路！”
五小立刻散开，教大家拍腿、揉脚、活动关节。
这些是他们跟着唐煜练出来的本事，这会儿全用上了。
唐煜靠着爬犁，大口大口地喘气。
脚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他蹲下来，使劲拍了几下，又站起来跺了跺脚，才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看向后方远处。
雪雾里，能隐约看到几个黑点——是掉在后面巡逻的骑兵，正往这边赶。
张超走过来，递给他一块肉干：“在担心你爹他们？”
唐煜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嗯。”
“他们那队拉得重，不知道到哪了。”
“千万别跑偏了，这大雪天的戈壁，找人是相当难的。”
张超蹲下来，也咬了一口肉干：“有牛黄在，没问题的。”
“那老小子认路的本事，比我都强。”
唐煜没说话，嚼着肉干，盯着远处的雪雾。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匹马从雪雾里冲出来，
马上的人浑身是雪，跑过来翻身下马：“煜少！队正！戍主他们过来了！”
唐煜腾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张超一把扶住他。
“来了？”唐煜的声音都有点抖。
“来了！还有几里地！”
人群里一阵骚动。
唐煜稳住身子，大喊：“都别动！在原地等着！”
他跟着张超往外面走，刚走出爬犁围成的圈，就看见雪雾里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队黑影。
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爬犁。
十架，一架不少。
骡子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赶车的人浑身是雪，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子。
但那十架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袋子，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围在中间的众人看到那十车粮食，一下子炸了锅。
“粮！全是粮！”
“这么多！”
“发了发了！”
唐煜脸色一变，大喊：“不要说话！不要大声说话！”
声音一下子压下去了。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那种光，比火堆还亮。
唐大山从最前面的爬犁上跳下来，浑身是雪，走起路来关节都咔咔响。
唐煜跑上去：“爹！怎么样？后面没尾巴吧？”
牛黄从后面绕过来，甩了甩身上的雪：“我之前一直在后面吊着，离了好几里地。没人追来，放心。”
唐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
他看着那十架爬犁上的粮袋子，眼睛都发光了：“那就好那就好！”
“发了啊！这全是粮吗？”
唐大山点头：“嗯，全是你说的麦子和豆子。”
他侧身让开，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比大伙齐整些，但此刻也冻得缩着脖子，正打量着四周。
“来，这位是你毛叔。”
唐煜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拉住那人的手，热情得跟见了亲舅舅似的：
“毛叔好！你是咱们的功臣啊！”
“为我们解决了大难题啊！谢谢你的支持与肯定！”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顺畅，那叫一个真诚。
毛易直接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个头不大，
脸上还有冻裂的口子，两只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
但那眼神，那语气，那说话的方式……这哪像个孩子？
“这……这……”毛易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看了一眼唐大山，意思是——你儿子？
唐大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毛易又看向张超，张超也点点头。
毛易又看向牛黄，牛黄咧嘴笑。
毛易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唐煜，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煜少客气了。应该的。”
唐煜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笑着点头：“毛叔辛苦了。”
“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咱们一起上路。”
说完他转身跑回去，招呼人给新来的人腾地方、分吃的。
毛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头看唐大山：
“你这儿子……”
唐大山没说话，嘴角翘了翘。
张超在旁边接了一句：“毛先生，习惯就好。”
毛易愣了愣，然后笑了：“看来我这趟，没跟错人。”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
爬犁围成的圈里，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吃着肉干，喝着热水。
新来的那十架爬犁被拉进圈里，粮袋子堆在最中间，有人专门守着。
唐煜靠着爬犁坐下，腿一伸，整个人瘫在那里。
今天跑的这些路，把他那点力气全榨干了。
唐大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爹。”
“嗯。”
“毛叔一家几口人？”
“四口。他，他媳妇，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唐煜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他闺女多大？”
“跟你差不多大。”
唐煜“哦”了一声，没再问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长得好看不？”
唐大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才多大？想啥呢？”
唐煜揉着后脑勺嘿嘿笑：“我就随便问问！”
旁边张超和牛黄都笑了。
毛易坐在不远处，听见这笑声，也笑了。
雪落在爬犁上，落在粮袋子上，落在人们的肩上、头上。
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
但圈里面是暖和的。
唐煜靠着爬犁，看着头顶飘落的雪花，忽然说了一句：
“爹，咱们走了多远了？”
“五六十里。”
“还得走几天？”
“照这速度，再走三四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