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早上好啊！”
唐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皮子堆里钻出来。
这一觉睡得踏实——谷口的位置选得好，老河道上方的河岸挡住了冷风，睡了这么多天，就属昨晚最暖和。
“煜少好！”
“煜少早！”
“煜少昨晚睡得好不？”
大家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看见他起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唐煜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头美滋滋的——这感觉，还真有点像个小主公了。
唐大山递过来一碗糊糊，唐煜接过来几口灌下去，抹了抹嘴：
“大家先在这等一下，我们去里面看看，在什么地方安顿好。”
他转头对五小说：“安子，你们几个在这儿守着，看好所有人，别乱跑。”
张安挺了挺胸：“放心吧煜哥！”
唐煜翻身上了唐大山的马——这几天骑马骑得多了，上马的姿势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唐大山、刘文、毛易、张超、牛黄五个人骑着马，过了谷口，真正的绿洲在眼前展开。
冬天的绿洲，和上次来看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雪只盖住了北面的一半，南面靠谷口这边雪已经化了，露出枯黄的草和灰褐色的地。
远处有一片片的灌木丛，灰扑扑的，但长得密实。
再远些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这地方不小啊。”
毛易骑在马上，左右张望，“比我想的大多了。”
刘文也在看，嘴里念叨着：“三面环山，一面临谷……好地方，好地方。”
唐大山带着唐煜骑马来到绿洲内两里处的一个小坡上。
从这里看出去，整个绿洲尽收眼底——
谷口在正南面，进了谷口之后，两边的丘陵山梁比较低，然后向东西两方延伸，在北面汇合。
整个绿洲像一个不规则的盆子，盆底是平的，盆边是山梁。
东边有一片丘陵，比别处低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唐煜盯着东边那片低矮的丘陵，脑子里翻涌着后世看过的那些资料。
后世那里确实可以出去，但那是经过大型机械整理过的地形。
现在嘛……应该也能出去，但不好走。
而且要去大水峡绿洲，就得从那边过去最近。
他收回目光，看向谷口西南边——那里有一个小山坳，背风，前面是一块平地，比周围高那么一点点。
“就那里吧。”唐煜指了指那个方向，
“背风，而且东边那个低的地方咱们正好看得到，也能监视谷口。”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都点了点头。
唐大山嗯了一声：“地方不错。”
牛黄也点头：“那块地平，比周围高，不怕积水。”
刘文和毛易对视一眼，也都点了头。
“好。”唐煜拍板，“大家没意见，那就选那里了。”
他从马上跳下来：“爹、牛叔、刘先生，咱们先过去看看。”
“张叔、毛先生，你们带着大家过来。”
“张叔，留几个人守在谷口，注意——可进不可出。”
“不管是人还是什么，进来了就不许出去。”
张超点头：“好，我会安排的。”
唐煜又爬上唐大山的马，一行人往那个小山坳走去。
到了地方，唐煜跳下马，在平地上踩了一圈。
土是硬的，但能挖动。
地面确实比周围高出一截，就算春天化雪也不怕积水。
他爬到旁边的山梁上，又看了一遍地形。
脑子里开始跑马了——
这个地方，得好好规划。
不能只当临时据点，得为以后打算。
他在后世看过这个绿洲的资料，那时候这地方叫西湖湿地，是敦煌西边最大的绿洲之一。
合理规划的话，这里和大水峡绿洲一起，养五万人没问题。
可以作为对外的窗口，旁边的铁矿做外贸，七角那里做内需。
以后建个城，就在铁矿下方，正好管控这三个地方——西湖西滩绿洲、大水峡绿洲、铁矿。
这三个点正好是个三角形，各相距二三十里。
再把七角井官驿连上，重新开辟一条从玉门关到七角井、再到哈密车师的商道，能节约不少路和时间。
这样一来，距离七角绿洲就更近了，只有百里左右。
唐煜蹲在山梁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仓库放最里面，办公的地方在仓库前面，居住的房子在中间，靠谷口那边修军营。排水沟得挖，地基得垫高，房子之间得留够距离……
“煜少，人来了！”牛黄在山下喊。
唐煜站起来，看见远处的谷口方向，近五十辆雪爬犁排成一列，正缓缓往这边来。
远远看去，像一条长蛇在枯黄的草地上游动。
两百多号人推的推、拉的拉，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皮子、肉干、粮食、锅碗瓢盆、刀枪弓箭，还有那些冻成块的鱼。
他跑下山梁，把刘文、毛易、张超叫过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给他看。
“仓库在最里面，靠山壁，隐蔽，安全。”
他指着地上的图，“仓库前面是办公的地方，以后处理事务、接待来人，都在这里。”
“再往前是居住的房子，一排一排的，中间留过道，万一有事能跑得开。”
“靠谷口那边修军营，正兵住那里，有事能第一时间顶上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排水沟要挖，地基要垫高。”
“每个房子之间留一丈的间距，万一着火也不怕连着烧。”
刘文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抬起头：“煜少，你这格局……是照着城池的规制来的？”
唐煜笑了笑：“刘先生好眼力。”
“咱们现在人少，但以后人会多。”
“现在不把地方留出来，以后还得拆了重盖，麻烦。”
毛易也在看地上的图，忽然问：“煜少，这仓库放最里面，取用方便吗？”
“方便。从居住区到仓库，走几步就到。”
“而且放在最里面，就算有人混进来，也不容易摸到仓库的位置。”
张超没说话，就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图，半天蹦出一句：
“煜少，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唐煜嘿嘿一笑：“昨天晚上躺在那儿没事干，瞎琢磨的。”
张超摇摇头，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牛黄凑过来：“煜少，那我呢？我干啥？”
唐煜抬头看他：“牛叔，你带五名箭手、五名刀手，到谷口值守。”
“一定要看好谷口，不能懈怠。”
“只能进不能出——特别是里面的猎物，守好了。有人进来就带过来。”
“放心吧煜少！”
牛黄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问，“对了煜少，咱们什么时候去把马弄回来？”
唐煜哭笑不得：“你急啥？等咱们安顿好了再说。马又跑不了，急什么？”
牛黄嘿嘿笑着走了。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开始分派任务。
“刘先生，你指挥所有人开始整地基。”
“先把地平整了，按我刚才画的，把位置都标出来。”
“是。”刘文应了一声。
“毛先生，你带一部分人收集草料。”
“住所不必太好，但地基一定要修好。”
“今晚大家还得睡爬犁圈里，但明天争取让老人孩子住进棚子里。”
毛易点头：“属下明白。”
“爹，你带一部分人去找木材。”
“这绿洲里有树，砍了先晾着。”
“今天先用爬犁上的木料搭架子，能搭几个棚子算几个。”
唐大山点头：“行。”
唐煜看了一圈众人，忽然笑了：“各位，干活了！”
两百多号人动起来，整个绿洲一下子活了。
刘文带着几十个人整地基，用绳子量尺寸，用石头标位置。
他做事认真，每块地的位置都反复核对，生怕弄错了。
毛易带着妇女们割草。
绿洲里的枯草有一人高，割下来捆成捆，就是现成的棚顶和床铺。
张婶带着几个年轻媳妇割得最快，一会儿就堆起了一人高的草垛子。
唐大山带着男人们去砍树。
绿洲北边有一片胡杨林，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树干结实。
砍倒了拖回来，削掉枝丫，就是梁和柱。
牛黄带着十个人去了谷口，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绿洲深处，嘴里嘟囔着：
“野马群啊野马群，等我啊。”
五小也没闲着。
张安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帮忙搬石头、运草料。
牛勇蹲在地上帮刘文拉绳子，量距离。
刘浩跑来跑去送水送吃的。
李药和陈宝力气小，就帮着捆草捆，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歇。
唐煜在工地上跑来跑去，这边看看，那边指指。
“刘先生，这排房子间距再大点，一丈不够，一丈二吧。”
“毛先生，草垛子别堆太高，容易塌。”
“爹！那根梁再削平点，不然棚顶盖不严。”
跑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哑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地基整平了一大片，搭起了五个棚子的架子，草垛子堆了十几个。
唐煜站在山坳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昨天这里还是荒地。今天，就已经有了一个营地的模样。
两百多号人，在这片陌生的绿洲里，用自己的手，
一锹一锹地挖，一根一根地砍，一捆一捆地割，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家。
虽然简陋，但这是他们的。
唐煜爬上山梁，看着远处的谷口。
牛黄的人在那儿守着，火把的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又看向绿洲深处。
那片黑暗里，有羊群，有鹿，有狼，还有牛黄心心念念的野马群。
明天，他要进去看看。
后天，他要开始打猎，把那些肉食动物弄了不然会吃自己圈里面的猎物。
大后天，他要安排人去收拢那几户人家。
事情还多着呢。
“煜少！”山下有人喊，“吃饭了！”
唐煜应了一声，跑下山梁。
营地里，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鱼汤的香味飘得满绿洲都是。大家端着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
唐煜也端了一碗，蹲在唐大山旁边。
“爹。”
“嗯。”
“明天开始，咱们就正式在这里住下了。”
唐大山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只住一年吗？”
唐煜笑了：“一年也是住嘛。”
他喝了一口汤，又说：“一年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唐大山没说话，继续喝汤。
唐煜看着营地里的那些人——男人在加固棚子，女人在收拾东西，孩子在火堆旁边跑来跑去。
他忽然觉得，一年时间，好像也不太够。
但没关系。
慢慢来。
反正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反正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反正这个绿洲，从现在开始，就是他们的了。
风吹过谷口，带着雪的味道，也带着枯草的味道，还带着一点鱼汤的香味。
唐煜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拍拍屁股。
“明天，进绿洲深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