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很晚才睡着。
营地里一片片的鼾声此起彼伏，他裹在皮子里，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两百多号人推着爬犁走进谷口，
刘文蹲在地上画地基线，他爹带着人砍树，
毛易领着妇女们割草，还有牛黄临走前回头看那一眼野马群的方向。
他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涌上来，迷迷糊糊睡过去。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两片绿洲全是人，密密麻麻的，在田里弯腰割麦子。
金黄色的麦浪一直铺到山梁脚下，风一吹，哗哗地响。
他建的那座城也起来了，就在铁矿上面，城墙是青灰色的，城门洞开，商队进进出出。
骆驼、马、骡子，驮着满满的货物。
从西域来的商队里，有美女——细腰，蓝眼睛，长发披在肩上，朝他抛媚眼。
还有宝石，五颜六色的，晃得他眼晕。
还有宝马，一匹匹地从他面前走过，油光水滑的，鬃毛在风里飘。
他看得直流口水，嘴里还“啧啧”地咂摸。
“你小子梦到什么了？”
唐大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还流口水，还啧啧的。”
唐煜在梦里没听见，他正追着一个蓝眼睛的美女跑，那美女回头冲他笑，一笑——
“美女！哇好多美女！那细腰！那蓝眼！那长发！”
“啪！”
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唐煜猛地睁开眼。
唐大山正蹲在旁边，手还举着，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好笑：
“你小子才多大？想啥呢？”
唐煜愣了一秒，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脸腾地红了：“乱说的乱说的！”
他缩了缩脖子，忽然又凑近唐大山，贼兮兮地问：“咦，爹，你见过？”
唐大山气得又扬起手。
唐煜一个翻身从皮子里蹿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后传来唐大山的骂声，还有旁边几个被吵醒的人憋不住的笑声。
唐煜跑到五小围着的爬犁旁边，上面摆了几个碗，里面是肉糊糊。
他拿起一碗就喝。
牛勇正端着碗要喝，手僵在半空：“煜少，那是我的。”
“我喝了。”
唐煜头也不抬，“你自己再去弄一碗来，咋的，还少你吃的了？”
牛勇张了张嘴，委屈巴巴地去看锅——锅里还有，他又盛了一碗。
几个大人看着他们煜少这副模样，都笑起来。
张婶更是来了一句：“小弹子还是那个小弹子。”
唐煜差点被糊糊呛着，赶紧喝完，抹抹嘴跑了。
工地上已经热火朝天了。
刘文正带着几十个人在整地基，但位置不对——是最里面那块地，那是他规划建仓库的地方。
“刘先生？”
唐煜走过去，“不是说好的先建大家住的地方吗？”
刘文直起腰，擦了擦汗：“煜少，粮食这样一直放在外面不行。”
“爬犁圈挡挡风还凑合，要是来几只老鼠，或者晚上潮气一浸……”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唐煜看了一眼堆在营地中间的粮袋子，点点头：
“好吧，那只能再辛苦大家两天了。”
刘文笑了笑：“不辛苦。”
“粮食放好了，大家才安心。”
“安心了，干活才有力气。”
唐煜转了一圈，找到张超。
“张叔，你去换一下牛叔，让他陪我转一圈。”
“得把那些狼啊豹子啊什么的先弄死，不然他们会吃我的肉。”
张超笑了：“我陪你去一样啊，或者叫你爹陪你去。”
唐煜摇头：“你们箭术不行。”
“那些豹子啊鹿啊狐狸啊什么的，皮子完整些才值钱。”
“我还要靠这些东西等天春了去换东西呢。”
张超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还嫌起我们来了。得，我去换他回来。你多带两人去，注意安全。”
不一会，牛黄跑过来，满脸兴奋：“煜少，去抓马吗？”
“我去准备绳子，再多叫几个人！”
唐煜哭笑不得：“马放在那里又不会跑。”
“现在大家急着修住的地方呢，哪有人管马。”
“你叫五个箭术好的，咱们一起看看这绿洲，顺便把那些狼豹这些吃肉的射了。”“不然这些东西祸害我的肉栏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射的时候皮子别弄坏了。”
牛黄应了一声，跑去选人了。
唐煜又找到刘文：“刘先生，这安排好了吗？”
“你给毛先生和我爹说一下，咱们去转转这个绿洲，为开春种地打算。”
刘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位主公，安排事这么紧吗？
才安定下来，还在修住所，就要去看屯田的地方了。
但他没多说什么，和毛易、唐大山交代了几句，走过来。
牛黄已经带着五个人等在那里了，看见刘文，问：“刘先生也去吗？”
唐煜点头：“嗯，节约时间，把屯田的地方一起看了，叫刘先生同去。”
“好，同去。”
牛黄转头对身后其中一人说，“二狗子，把你的马让给刘先生，你再去骑一匹过来。”
“是，队正！”
唐煜听到这称呼，一下笑出声来。
刘文疑惑地问：“煜少为何发笑？”
唐煜赶紧憋住：“没啥，没啥。我们走吧——逆时针先绕一圈再说。”
“啥针？”牛黄一脸懵，“煜少要针？”
刘文也看着他。
唐煜摸摸头，有点尴尬：“指南针……嗯，没有。我们顺道西边转一圈。”
说完骑马往前走。
虽然才十岁，但骑马慢走还是可以的，而且前世他练过骑马——当然，是那种交钱在景区里被人牵着走的“练过”。
好在这几天赶路骑得多了，好歹稳当了不少。
这一边因为背风，胡杨和沙柳多一些。
越往中间走，树越低，到了中间洼地，就全是那种梭梭树了。
唐煜知道，这是后世的湿地，现在看着还是一片枯黄，但能想象得出夏天是什么样子——水草丰美，芦苇摇曳。
再往东，基本全是杂乱的灌木，灰扑扑的一片。
唐煜看着这些，对身边的牛黄说：“牛叔，让大家散开吧。”
“只射杀吃肉的猎物，吃草的暂时不杀。养在这里面，反正跑不出去。”
牛黄听令而去。
唐煜又对旁边的刘文说：“先生，这些成材的树，砍的时候一定不要成片成片地砍。”
“要留树，把地弄成像棋盘那样，线条就是这些树。”
“而且小一些的胡杨、沙柳这些树，一定要移栽成排保留下来。”
“人手够的时候还要多种，慢慢往梁上种。”
刘文第一次听到如此行事的，疑惑地问：
“为什么不全砍了？这样地成片，不是更好耕作吗？”
“树砍完了，风沙就会更大。”
“慢慢的，这片绿洲也会如外面一样，全是戈壁。”
唐煜看着远处，“咱们不能只管自己，而让后代没有绿洲可用。”
刘文愣了一下：“哦？这样能防止绿洲变戈壁？”
“嗯，能。”
唐煜认真地说，“先生，这件事要写到规矩里面——砍一棵树，必须种一棵树。”
刘文盯着唐煜的脑袋看了良久，才说：“好。我会安排下去，并传令。”
唐煜继续说：“这些胡杨树的木材要硬一点，砍下来的存好。”
“等忙完以后，做成爬犁主架，沙柳做补充。”
“再做一些能安到爬犁上的轮子——这样咱们的爬犁就是两用的了，有雪的时候滑着走，没雪的时候把轮子安上就行。”
刘文一一记下：“我记下了，定会按煜少的命令办。”
队伍顺着山势往西行进，离山脚百步左右，划着内圈逆时针走。
不时听到弓弦声响——那是牛黄几人在射杀食肉动物。
他们的马背上，已经挂起了猎物。
两只狼，一只沙狐，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猫科动物，皮子都挺完整。
唐煜正看着远处的山势，牛黄忽然骑马过来，表情有些古怪：
“煜少，前面山坳处有十来号人。”
“应该就是咱们那天来探查的时候看到起烟的那些人。”
“哦？”唐煜眉头一挑，“他们竟然没换地方？”
“煜少，你过去看他们样子就知道了。”
牛黄吹了声口哨，散开的几人迅速聚集过来，护着唐煜往那个山坳走去。
山坳不大，背后是陡峭的山壁，往里凹进去一块，确实背风挡雨。
但眼前的景象，让唐煜皱了皱眉。
五个窝棚，破破烂烂的，顶上的草席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一群人站在那里，老老少少加起来，大概十来个人。
一个老头，五个年轻点的，三个半大孩子，七个女人，
还有两个应该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躲在女人身后，怯怯地探出头。
他们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好几件上面都有被野兽撕扯过的痕迹。
窝棚上也有类似的抓痕和破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扒过。
一个年轻人腿上裤子破了，腿还流着血，靠在一个女人身上，脸色苍白。
相当凄惨。
唐煜环看一圈，偏头问牛黄：“牛叔，他们这几个成年人，难道还防不住野兽？怎么会搞成这样？”
牛黄压低声音：“煜少，外面比你想的凶险。”
“就算大部队，如果不注意，在这戈壁晚上都有可能被野兽偷袭。”
“这也是为什么上次咱们去打猎没伤着人，大家都觉得是得天之幸的原因。”
人总有掉以轻心的时候，可野兽不会。”
“他们会成群结队地一直盯着你，你一放松，他就来。”
窝棚前的那群人看着骑在马上的这几个人，眼睛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尤其是前面这一老一少，后面那几个，一看就是军人——手里拿着弓箭，腰上挂着刀，骑马的姿势都带着杀气的。
那老头颤颤巍巍地上前两步，对着刘文行了一礼：“谢大人救命之恩。敢问大人，这是何地？”
刘文没回话，只是拉了一下马缰，退了半步——将唐煜让了出来。
牛黄刚要开口，唐煜已经出声了：“你们是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牛黄听到唐煜的声音，停下了话，没有继续说，而是护在了唐煜旁边，作警惕状。
那老人这才细看——这个文人打扮的，竟然退了半步，把这少年让到前面来。
刚才准备回话的人，这个明显是武人的，则护在这少年旁边。
他眼神一凛，对着唐煜也行了一礼：“小老儿眼拙，唐突了贵人。请贵人见谅。”
唐煜没说话，只是盯着这人。
那眼神，像是能看透所有。
不该是一个少年应有的眼神。
老人被看得后背冒汗，斟酌了一下，说：“我们是关内的……准备去投奔玉门都尉。我们是……亲戚。”
唐煜依然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气氛越来越沉。
后面一个年轻人突然上前一步，有些虚张声势地喊：“你们这些狗官，还想怎样！”
唐煜眉头一挑。
老人看到这表情，吓得连忙过去，一把压住那年轻人：“贵人请息怒！我儿这两天被野兽吓着了，失心疯！”
唐煜没理老人，淡淡地说：“牛叔，把他拉过来。砍了。”
牛黄明显一愣。
他不明白，这一群人这么可怜了，煜少为什么要这样？
他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唐煜。
“还不快按煜少的话做！”
刘文的声音生硬地传来，“自己该做什么，忘了？”
牛黄一个激灵，连忙跳下马，往那年轻人走去。
老人这下更慌了，“扑通”一声跪下：“贵人！请放过小儿！我说！我说！”
唐煜抬手：“等一下。等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