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议事房内只剩下唐大山和刘文，还有五小。
唐煜看了一圈，忽然开口：“大家是不是都觉得我太急切了？”
刘文和唐大山对视一眼，都是轻轻点头。
五小则是不懂——煜哥说啥都是对的，急什么急？
唐煜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外面灰蒙蒙的，雪停了，但风还在刮。
他把帘子放下，转过身来。
“西海郡离咱们这才多远？”
他问，“可你们看看，听听——这是胡人可能南下的信号。”
他顿了顿，看着刘文和唐大山：“可能大家觉得胡人经常会有这些行为。”
“但你们再想想，听到的关内的情况。”
“哪次不是中原虚弱的时候，他们会大举南下？”
他走回来坐下，声音沉下来：“所以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刘文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煜少所说应该有可能。”
“中原太远，咱们了解不多。”
“就说咱们凉州，之前已听到消息——张大人已久病多日。”
“万一他要是没了，下面的兵将……”
他摇了摇头：“你看这几年，许多官兵已属于半匪状态。”
“这没张大人压着，或许更乱。这一点，从带回来的流民口中可知。”
他抬头看着唐煜：“煜少所说，按最坏的情况打算，是对的。”
唐大山也点了点头：“那好吧。”
“你说一下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吧。”
“这慢慢开始雪会更大更冷，能做些什么事？明年你准备怎么做？”
唐煜站起来，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白布地图前面。
“明天我就带人过去。”
他指着东边那个位置，“先把绿洲里面的人收拢一下。”
“然后多数人由张叔带着，去拉矿回来。”
“我要为炼铁准备。”
“在化冻春耕前，我要争取把农具和所有人的兵器准备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春耕一到，所有人全力屯田一季。”
“然后再用一些特殊铁锭去换物资。”
“明年下雪后，所有人转移到七角绿洲去。”
“在那里收拢更多的人，练兵，控制七角井，发展这两个绿洲。”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地图南方：“然后——伺机南下。”
刘文和唐大山都被这全盘的计划惊到了。
他们开始只以为唐煜只是带着大家自保，最多做兵头子。
但现在看来——不是的。
两人久久没说话。
唐煜转过头，看向五小：“张安。”
张安立刻挺直了腰：“在！”
“收拢过来的所有和你们年龄差不多的半大孩子，都由你们带着一起训练。”
“必须按我之前教你们的那样训练。隔两天由我爹教战场本事。”
他看向刘文：“如果体力确实不行的，以及有特殊能力的，交给刘先生带着。”
“刘先生，你得多培养人——咱们自己的人。”
刘文起身，郑重一礼：“尊令。”
五小也学着刘先生的样子，齐声应道：“尊令！”
唐煜摆摆手：“好了。暂时能说的我都说了。我在营地转转。”
他掀帘子出去。
刘文和唐大山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唐煜在营地里转悠。
有人还在修葺住的地方，往墙缝里糊泥巴，往顶上铺干草。
有人从外面拉着砍下的树回来，气喘吁吁的。
昨天回来的时候，唐煜已经看到刘文是按自己说的做的——没有成片成片地砍树，而是棋盘状的留着。
小的树也没动，留着。
这两个绿洲以后将是自己的最强根基。
他不能确定自己在这乱世开启中能做到什么样子，但这个桃园之地，自己必须要经营好。
走着走着，正看到张超在安排士兵搬明日要带走的东西——粮袋子、肉干、工具、皮子，一架一架地往爬犁上码。
唐煜走过去：“张叔，将马奎带上。”
张超想了想——自己和刘文过去，那边缺人。
他点点头：“好。”
唐煜又转了一圈，到天黑的时候，谷口那边传来动静。
牛黄回来了。
这次人多，稀稀拉拉的，大概有五十来人。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几个连路都走不稳了，被人扶着。
唐煜迎上去：“辛苦牛叔了！这次这么多人啊！”
牛黄从马上跳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外面不好受。”
“这些人要不是遇到咱们，可能全得冻死在戈壁中。”
唐煜看了看那些流民——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
有一个妇女怀里还抱着个婴儿，裹着一块破布，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牛叔先去休息一会儿，晚点我去找你。”唐煜说。
牛黄把马交给旁边的士兵，吩咐了一句：“将这些人带去给刘先生安置。”
然后对唐煜说，“煜少有什么事现在说吧，我不累。”
唐煜看了看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嘴唇干得起了皮。
但精神头还行。
“好吧。”唐煜把分兵、设营地的计划给牛黄说了一遍。
末了，他认真地说：“牛叔，这边的军事训练你一定要抓严。”
“能训练的都拉过来训练，不要手软。”
“这冰雪一化，咱们这里可能就会被发现。难保没有人觊觎。”
牛黄拍了拍胸脯：“煜少放心！我一定严加训练！不听话的人，我抽他！”
唐煜笑了：“别抽坏了。抽坏了没人干活。”
牛黄也笑了。
第二天一早，分营的人员全到了。
二十个正兵，八十个青壮，所有爬犁，所有马、驴、骡。
乌压压地站在营地外面的空地上。
加上唐煜、刘文、张超，一百零三个人。
留守的人站在营地边上，看着他们。
唐大山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毛易和牛黄。
五小站在后面，张安眼眶有点红，牛勇嘴撅得能挂油瓶。
唐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留守的人。
“咱们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对牛黄说，“对了牛叔，那群马你可以抽空给抓了训了来，让丁元化帮你。”
“能拉车的野驴都让他训一下。我到时候会把那边绿洲的也送过来。”
牛黄点头：“放心吧煜少。”
唐煜又看了看唐大山，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拨转马头，一夹马腹：“走！”
一百零三个人，几十架爬犁，浩浩荡荡地往东边去了。
唐大山站在营地边上，看着儿子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转头问旁边的毛易：“老易，真的会乱了吗？”
毛易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种种情况来说，煜少所提的应当是了。”
唐大山叹了口气：“这样的话，那真的是时间不多了。咱们还太弱小了。”
毛易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个小黑点消失在山梁后面，忽然说了一句：
“所以煜少才这么急啊。”
唐大山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他也没动。
五小站在后面，张安忽然说：“唐叔，煜哥什么时候回来？”
唐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过几天就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
这小子说“几天就回来”，上次去了五天。这次........谁知道要多久？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他说。
张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唐大山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个隘口。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扑扑的山梁。
他转回头，大步走回营地。
“安子”他喊了一嗓子，“该训练的训练！”
张安愣了一下：“是”
张安缩了缩脖子，转身去吆喝人。
营地里又热闹起来。那群半大孩子们列队跑步，青壮们扛木头修房子，妇女们生火做饭，孩子们满地乱跑。
唐大山站在议事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近三百多号人，在他手里。
他儿子带着一百多号人，在东边那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除了给他儿子当“孩子王”，也干不了别的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议事房。
地图还挂在墙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
他盯着看了半天，看不懂。但他知道，他儿子看得懂。那就够了。
东边。
唐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张超带路，后面是一百多号人和几十架爬犁。
风从西边吹过来，推着人往前走。
刘文骑马跟在他旁边，忽然问：“煜少，你说要炼铁。”
“可咱们连个铁匠都没有，那两个只会打农具的，能行吗？”
唐煜笑了笑：“刘先生，炼铁和打铁是两回事。”
“打铁是手艺，炼铁是……是门道。”
“门道？”刘文疑惑。
“嗯。只要知道门道，谁都能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