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队伍翻过隘口。
带上放在这里的四架装满了矿石的爬犁,在下午到达了唐煜看好的那个地方。
刘文下了马,环顾四周,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洼地,只有一个窄窄的口子通进来。
北面是一道矮坡,坡上长着些歪歪扭扭的灌木。
地面还算平整,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煜少,这位置好啊!”
刘文难得地露出笑容,“都没什么风,而且路还方便——外面那些岔道,不熟的人根本摸不进来。”
唐煜从马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嗯。从这里出发,半日可走出这片丘陵,再半日可到那处绿洲边缘。”
他看了看地形,开始分派任务:“先生在这儿整修住的地方。”
“人住里面,外面这片靠着矮坡的地方留着给我就行。”
他转向张超:“张叔,你带人把这一片的野兽清理一下。动作快点,天黑前回来。”
张超点头,点了十个人,提着弓刀往山丘上去了。
唐煜又喊:“马奎!你带五个人跟着我。”
马奎应了一声,点了五个人,站到唐煜身后。
“我需要找些东西。”
唐煜看了看这周边,“看看这附近有没有,要是没有就麻烦了。”
刘文已经带着人开始整理场地了。
他做事利落,几下就把区域划好了——窝棚搭在洼地最里面,靠山壁,背风。
外面留出一大块空地,那是煜少要用的。
再外面靠近口子的地方,搭几个棚子放东西。
唐煜带着马奎五人在洼地周围转悠。
他先把他们选的这块地扒开几处雪看了看——表层的土太沙了,不能用。
再往下挖,深一点的土粘性好一些,勉强可以用来搭炉子。
“记住这种土。”
唐煜蹲在地上,捏了一撮土在手里搓了搓,“到时候挖出来单堆着,回头有用。”
马奎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唐煜又带着他们往外面走,沿着山丘的根部一路找。
他要找石灰石,或者戈壁白垩土也行——后世做土高炉的时候,这两样东西是助熔剂,少了它,铁炼不出来。
找了一个多时辰,天都快黑了。
唐煜从一道山丘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小孩气地蹬了一下腿。
“妈的——”
他刚骂了半句,脚后跟蹬开了一块石头,露出下面有些翻白的东西。
他连忙趴下去,扒拉那些石头。
但手指头冻得使不上劲,扒了两下扒不动。
“快来!帮我把这掏开!”他扭头喊。
马奎和五个士兵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扒。
石头一块一块地被扔开,下面的白色越来越多——不是石头,是土。
白垩土,灰白色的,细腻得像面粉。
唐煜眼睛都亮了。
他抓起一把,在手里不停地捻,感受着那种滑腻的质感。
没错,就是这东西。戈壁白垩土,天然的助熔剂。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他大笑起来,抓着一把白土站起来,举到马奎面前,“看见没?就是这个!”
马奎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没味啊。
他不明白煜少为什么高兴成这样。
“记住这个地方。”
唐煜把那把白土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记住这种白色的土。”
“马奎,以后就由你带着青壮来挖这个。”
马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干脆地应了一声:
“是!我这就回去拿工具过来挖!”
“现在不用。”
唐煜摆摆手,“要等张叔将矿石带回来才需要。走吧,回去。”
天黑的时候,张超带着人回来了。
收获不少——有羊、狼、豹子这些,还有一只不知道名字的大鸟。
这个时代的戈壁还没有后世那么荒凉,这些山丘上面有很多灌木和树,野兽也就相对多了。
营地已经搭起了十几个简易窝棚,刘文正指挥人把最后几个架子立起来。
火堆也生起来了,几口锅架在上面,咕嘟咕嘟地煮着肉汤。
吃完饭,唐煜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一百个人,站成两堆。
左边是正兵们,列队而立,腰板挺直,二十个人站出了几十个人的气势。
右边是青壮们,八十个人,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东张西望,有人缩着脖子搓手。
唐煜爬上一架最大的爬犁,让自己站得更高一点。
“大家可能都在想,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山谷里听得很清楚,
“现在我告诉大家——我要在这里打造农具,打造你们的兵器。”
“让咱们所有人能自保,让大家不再受之前那种逃亡、被人欺负的气。”
他扫了一眼那些青壮:“但有一个前提——大家得听我的。”
“我会保证大家有吃的,有尊严地活下去。活得更好。”
下面安静了。
八十个青壮里,有些是以前堡里面的,但多数是才收拢回来的流民。
至少这两天跟着这伙人,不再为吃的担心,而且这些人也不欺负人,所以才能这么安静地让唐煜站在上面说话。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家人,全在谷口营地。
唐煜停了一下,继续说:“明天,张队正将带正兵和一些兄弟,去另一个绿洲,收拢那里过不下去的人过来。”
“而留下来的人,需要听刘先生的安排,尽快修好我需要的东西。”
他本来想说来一段富有激情感染力的演讲,收一波崇拜的。
但自己确实没这方面的天赋,说到这里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他挥了挥手:“好了,大家好好休息。”
“咱们的任务很重,需要在化冻前,打造好所有人用的农具。散了吧。”
人群散了。
有人去喝汤,有人去窝棚里铺床,有人围在火堆边聊天。
张超在挑明天带走的人,刘文在清点工具。
唐煜、刘文、张超、马奎四个人蹲在火堆旁边,凑在一起。
“张叔,你明天带十个正兵和三十个青壮,到那个绿洲去收拢人。”
唐煜掰着手指头数,“把路上看得到的野兽都清理了,把人带回来。”
“咱们其他人需要把这个营地简单修一下——这里住不了多久,不用修得太好。主要还是修炼铁的地方,具体怎么修我明天再说。”
说到这里,唐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眼神也变了。
不是那种十岁孩子的眼神,是那种老狐狸的眼神。
“我炼铁的方法,不能被传出去。”
刘文和张超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咱们过来的这一百人,住这里。”
唐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另外,你从那边带回来的人,住另一个岔口那里。”
“张叔带人回来的时候,也要甄别一下——有没有混在里面的奸人。”
他看向马奎:“我炼铁这里,就马奎你负责保护了。”
马奎腰板一挺:“煜少放心!”
张超皱眉:“煜少是怕那些流民中有其他人安排在里面的?”
刘文接话:“乱世将至,常有那些世家或是军头做这样的事。张队正需要注意。”
“另外,也有见利忘义者——知道了这炼铁之术,想带着这技术出去投靠他人。”
张超和马奎都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明天一早,张叔带人出发。马奎带人去挖土。刘先生带人修窝棚。我……”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具体活干。
“我盯着。”
张超笑了:“煜少这是要当监工啊?”
唐煜嘿嘿一笑:“监工也是工嘛。”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肉汤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
四个人蹲在火堆旁边,影子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有人在窝棚里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再远处,是黑黢黢的山丘,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个蹲着的巨人。
马奎忽然问:“煜少,那个白土……真的能炼铁?”
唐煜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白垩土,在手心里摊开。
火光映在上面,灰白色的,像一撮细雪。
“这东西叫助熔剂。”
他捏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有了它,铁水才能流得动。”
“没有它,矿石就是石头,炼多少遍都是石头。”
马奎似懂非懂地点头。
刘文盯着那撮白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煜少,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学的?”
唐煜愣了一下,把白土装回口袋,含糊地说:“书上看的。”
刘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唐煜站起来,往窝棚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张叔,明天出去小心点。”
“那个绿洲里人多,不知道什么情况。”
“能收就收,不能收就回来,咱们从长计议。”
张超点头:“放心吧煜少。”
唐煜钻进自己的窝棚,把皮子裹在身上。
窝棚是新搭的,草帘子还带着一股子青草味,顶上的皮子也没干透,潮乎乎的。但比睡在雪地里强多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张超去收人,马奎去挖白土,刘文修窝棚。
土高炉的位置他已经想好了,就在矮坡下面,背风,离白土近。
白垩土有了。铁矿石直接去捡。土有了,水——雪化了就有。
万事俱备。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东风也有了。”
外面,火堆还在烧。
有人在换岗,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马奎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白土,翻来覆去地看。
他还是不明白这玩意儿怎么能炼铁。但煜少说能,那就一定能。
他把白土揣进怀里,站起来,往谷口走去——该他守夜了。
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叫了一声,又停了。
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山谷里,一百个人,安安静静地睡着。
唐煜在梦里看见一炉铁水,红彤彤的,像太阳一样亮。
他伸手去摸,烫得缩回来,然后笑了。
铁水能流了,刀就能打了。
刀能打了,人就能站住了。
人能站住了,什么都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