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少,我做些什么?”
唐煜安排完八小,把雪牙从怀里提出来,在手里逗弄着。
小狼崽四脚朝天地蹬腿,张嘴咬他的手指头。
他抬头看了看远去的那行人——唐大山、刘文带着一百多人,扛着东西,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些黑点在丘陵间移动。
他转过头,看着卫昭。
“第一件事。每天晚饭后一个时辰,你要教他们八个人识字。常用的字要会写。”
“丹青之艺也需要教教,不用他们画得多好,但最基本的要会——比如画工具、看懂地图、画地图。”
卫昭愣了一下。
他以为煜少留他下来,是要管钱粮、管物资、管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没想到第一件竟然是这个。
“他们都没有启蒙过,这怕是……”卫昭有些为难。
“以后读书识字不再是权贵专属。”
唐煜把雪牙翻过来,小狼崽又翻回去,
“所以你要教,必须教。”
“为何你女儿能学,他人不能学?”
卫昭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在西海郡见过的那些官,那些世家子弟,那些把持着书本不肯松手的人。
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说“读书识字不再是权贵专属”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煜少。”卫昭拱手。
“第二件事。管好咱们这个营地的后勤。”
“粮、肉、皮子、工具,进出都要记。”
“毛先生在那边管,你在这边管。不会记账我教你。”
卫昭又愣了一下。
他以为煜少会先问他的来历,问他的本事,问他在西海郡是做什么的。
但什么都没问。
“是,煜少。”他说。
此后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唐煜上午带着五个男孩训练。
跑步、列队、站桩、爬坡,和他在马圈口戍教张安他们的一模一样。
大壮跑得最快,石头最有耐力,狗子老是掉队,被唐煜罚多跑一圈。
铁蛋和小满年纪小些,跑不动了就跟着走,唐煜也不催他们。
下午,唐煜教八小一些简单的东西。现代数字——1、2、3、4,他写在沙盘上,让他们照着写。
简易记账法——收了多少粮,支了多少肉,剩了多少皮子,一笔一笔记清楚。
还给他们讲故事——其实是描述东西,让他们画。
“画一个东西。方方的身子,上面一个圆盘,圆盘上有数字,从一到十二。”
“圆盘上三根针,短的粗,长的细,最细的最快。”
唐煜半躺在兽皮上,怀里揣着雪牙,有一句没一句地描述。
大壮画了一个方框上面顶个圆。
石头画了个圆上面插了三根棍子。
狗子画了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
铁蛋和小满还在努力。
卫蔻蹲在地上,树枝在沙盘上走得飞快。
一个圆盘,数字排得整整齐齐,三根针长短分明。
唐煜探头看了一眼——是钟表。
虽然比例有点歪,数字的位置也偏了些,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
“对了。”唐煜点头,“就是这个。”
卫蔻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沙:“当然对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能不对吗?”
唐煜没理她,指着大壮画的:“你这个是啥?”
大壮挠头:“不是钟吗?”
“……你这个叫钟?你这个叫饼上面插了三根筷子。”
大壮嘿嘿笑。石头和狗子也跟着笑。
卫蔻没笑,她盯着唐煜怀里的雪牙。
小狼崽探出半个脑袋,鼻子一张一合地嗅着空气,眼睛亮晶晶的。
她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爹说过,不许碰那只狼。
唐煜看见了,没说什么,把雪牙往怀里塞了塞。
其他时候,唐煜不是在看炉子就是在看打铁那边。
炉子那边热浪滚滚,钱大带着二十来个学徒,添煤的添煤,看火候的看火候,出铁的出铁。
打铁那边叮叮当当,钱二带着人把铁锭烧红、锻打、折叠、淬火,一把把刀、一个个锄头排在地上。
唐煜不时还要去指点一下张超的训练。
张超带着那些青壮在山丘上跑圈、列队、练刀,喊得嗓子都哑了。
钱大钱二现在是轮流教这二十多个人打铁。
白天炼铁,晚上打铁,两班倒。
钱大脾气急,动不动就骂人;钱二闷葫芦一个,教东西慢,但耐心好。
晚上,卫昭教八小认字。
他在沙盘上写一个字,八小跟着写十遍。写完了背,背完了再写。
大壮写得歪歪扭扭,石头写一半忘一半,狗子写一个字能擦掉三次。
卫蔻写得最快,写完了就东张西望。卫昭瞪她一眼,她才老实。
张超则是分别训练着留在营地的青壮,另一半由马奎带着去收集矿石。
五天一个来回,爬犁装得满满当当的,铁矿石堆在营地外面,黑压压的像小山。
期间张超以训练为名,带着人去大水绿洲跑了一趟。
野驴、野牛、野生骆驼,赶回来一大群。
那些畜生不听话,跑散了又追,追回来又跑,折腾了好几天。
最后总算是赶回来了,送到西湖西滩绿洲谷口营地去。
张超去送的时候,在那边营地待了一天。他先找到张安。
“煜少在那边营地留了五个人在训练。”
“你这边一定要和勇子他们几个,将这边的人按煜少的方法训练起来。”
张安站得笔直:“知道了爹!”
张超看了看他——比两个月前壮实了不少,脸上也有肉了。
张安眼睛一亮:“爹,我们不能一起过去和煜少一起让他训练我们吗?”
张超摇头:“那边营地有限,煜少很忙。”
“你先在这边练好,等春耕完了,有的是机会。”
张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张超又找到刘文。
两个人蹲在营地外面,看着远处那些被分成一块一块的地。
树被砍成了棋盘的样子,留一排砍一排,留一排砍一排,整整齐齐的。
“老刘,那卫先生每天可是又教画画,又是给八个孩子教认字。”
张超说,“你这边可别放松了,到时候你可不好交代。”
刘文看了他一眼:“放心吧,你的意思我懂。”
张超又与唐大山交流了几句。
唐大山说牛黄的护卫队已经增加到五十人了,天天在训练。
又说那些马和驴已经训得差不多了,能骑能拉。
张超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新做的爬犁和几头畜力回去了。
爬犁更大,畜力更多,每次去能多运一些矿石回来。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靠近营地这边绿洲内的树,已基本全成了棋盘上的线条,将化冻后要耕种的地分成一块一块的。
他骑马慢慢走过那些地,心里想着——春天来了,这些地就能种上粮食了。
张超带回来的爬犁和畜力,让每次能多运回来矿石。
营地外面堆着的铁矿石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大片。
唐煜则是加大了烧焦煤的数量。
炉子又建了两个,日夜不停地烧。
他要为下一个冬天准备,也要为化冻后在那边营地使用而准备。
期间还让马奎送了两次焦煤过去,用爬犁拉,满满当当的。
天气渐渐暖了些。
虽然还冷,但不像之前那样冻得人骨头疼。
雪也少了,好几天才下一场,薄薄的一层。
这天下午,唐煜刚带着所有青壮和五小进行完列队训练。
这是唐煜要求的,每天训练前后必做的项目——站队,报数,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
几十个人站成一排,迫有气势。
唐煜坐在炉子旁边,春草递上来一碗汤。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雪牙从他怀里跳下来,在周围跑圈。
两三个月过去,这小家伙已经长到快有他小腿高了,浑身白毛又密又长,跑起来像一团雪在滚。
嚎叫声也不那么奶声奶气了,带点低沉的调子。
但唐煜总觉得这叫声不怎么像狼——太短,太脆,倒像是狗。
这会雪牙正在围着唐煜跑圈,跑两圈就回来蹭蹭他的腿,然后又跑开。
“张叔,这都多少天了没下过雪了。”
唐煜又喝了一口汤,“是不是冬季要过去了?”
张超蹲在旁边,抬头看了看天:“嗯,应该是快了。”
“最多还有一个月,雪应该就会化了。”
“这样啊。”唐煜把碗放下,“那就先计划一下了。”
他转头喊:“小满,你去叫一下卫先生和钱大钱二两人,一起过来我有事要说。”
小满应了一声,跑了。
不多时,卫昭、钱大、钱二过来。
八小也围了过来——他们现在已经习惯了,煜少议事的时候,他们要在旁边听着。卫昭一开始不理解,后来也不问了。
只是每次看到自己女儿蹲在一群男人中间,竖着耳朵听那些粮啊铁啊刀啊的事,他就觉得怪怪的。
人到齐了,唐煜看了一圈。
“大概还有一个月就化冻了,咱们得提前准备了。”
他特意看向八小:“季节对所有事都会有很严重的影响,所以一定要掌握好时间。”
八小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唐煜转向钱大:“武器打造了多少了?”
钱大站出来:“禀煜少,咱们这里还有一半人没有配足。”
“主要是按煜少的要求锻打出来,质量是很好,但太费时了。”
“其他地方,只有都尉这些人才会用上这么好的刀。”
“但你现在要所有护卫队的都用,就比较慢。”
“刀的事不要再提。”
唐煜摆手,“以后咱们自己人用的,必须按这个来。”
“以后我有办法没这么麻烦耗费劳力,现在先就这样吧。”
他看向钱二:“存的铁料,够打出所有护卫队使用的武器吗?”
钱二点头:“禀煜少,足够。”
唐煜又转头问卫昭:“卫先生,咱们现在的粮食够吃一个月吗?”
卫昭想了想:“怕是有一些不够。大概只够二十日之需。”
唐煜皱了下眉,然后看向张超:“张叔,等马奎回来休息两日,然后你们两队人一起去,全拉黑矿回来。”
张超点头:“好。”
唐煜又对钱大说:“钱大,一会儿你们开始做铁锅模具,多做一些。”
“其他事都停一下,全做这个。”
钱二问:“煜少,我那边也是吗?”
“嗯。你们所有人。我要做一批拿出去卖的铁锅。”
卫昭一愣:“煜少,这要卖铁锅会被追究的。”
“而且卖这么多铁料出去不好吧?要是被胡人买去,不是资敌吗?”
唐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们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做那等资敌之事的。”
他缓了缓,继续说:“张叔,你们下一次拉回来后,就要开始将咱们这里的东西,全先在化雪前拉回西湖西滩绿洲去。”
“不然化冻后,这么多东西就不好搬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回来后再将大小绿洲里面能弄来吃肉的猎物,能赶走的都聚起来,天暖后直接赶回来。”
“赶不了的,都杀了取肉。”
张超点头:“好,我知道了。”
唐煜说完后,看了一圈众人。
他的目光从张超移到钱大,从钱大移到钱二,从钱二移到卫昭,最后落在八小身上。
“各位,挑战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冬季咱们猫在这些地方,没人会管。”
“但一旦春季开始,肯定有很多人觊觎咱们所拥有的一切。”
“咱们要做好保护这些的准备。”
雪牙跑回来,蹭了蹭唐煜的腿,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