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肉眼可见地有些忙碌，有些紧张气氛。
但大家看着前两天护卫队带回来、发到各家的盐，也知道了要再去弄盐回来，还要去换粮食回来。
大家默默支持着，没有恐慌，没有急切。
清晨，营地外面，两百护卫队全员骑在马上或骡子驴子上，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些吃的，剩余的大量铁锅驮在骡子驴子身上。
队伍前方，唐煜骑在马上，旁边跟着那头雪白的狼。
东方的阳光斜斜地射过来，照在他们身上，让那本来单薄的身体显得高大了起来。
唐煜将手举起，大喊一声：“出发！”
大队人马从谷口沿着老河谷而去。
雨季还没到，河谷里干得能跑马。
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扬起一路尘土。
雪牙跑在最前面，白毛在风里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确认没人掉队。
唐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山脚下。
张婶站在营地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朝他们挥手。
几个小孩骑在墙头上，冲着队伍喊“煜少加油”，也不知道谁教的。
他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
两日间的行进，没有在路上遇到任何人。
这印证了之前张超的说法——现在外界的人是不会进戈壁的。
白天热，晚上冷，风一吹满脸沙，傻子才这个时候往里跑。
唐煜他们不是傻子，是被逼的。
队伍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边是去盐矿的路，一边是往南去疏勒河边的。
几波马匪的营地，就在往那边走一天左右的路程。
唐煜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叔，找个地方扎营。”
“咱们需要在这边等两天，要先去打探一下情报以及地势，看看先从哪家入手。”
张超骑马跑到前面，往四周看了看：“煜少，往东十余里的地方可以。”
“那里有几个洼地，前些天回来的时候我们在那里还看到了积水和青草，而且在东南面还有几个缓坡，正好。”
“好，就选那里。”
唐煜转头喊，“牛叔，你带几个人在周边看看。”
牛黄马上点了几个骑术好、箭术也不错的人，打马划着弧度离开大队，往四周散开了。
主力队则跟着张超往选定的营地而去。
一个时辰后，到了张超说的地方。
唐煜骑马来到那几个缓坡上，四周看了看。
坡不高，但视野开阔，四面八方尽收眼底。
远处是灰扑扑的戈壁，近处是干涸的河床和几丛骆驼刺。
“张叔，这位置好。”
“安排几个人日夜守在这上面，能监视方圆十里内的情况。”
张超点头：“好，我马上安排人。”
营地经过极短时间的喧闹后安静了下来。
唐煜要求所有人马上休息——这次出发所带的粮，主要是以青稞、小麦加肉粒炒制而成的炒面，方便携带，不占地方，有营养。
在这戈壁不升火，能最大限度避免被提前发现。
雪牙趴在唐煜脚边，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嘴，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天完全黑下来后，唐煜、张超、牛黄、马奎四个人蹲在一个洼地里，头凑在一起。
牛黄低声说：“这周围没有人。”
“而且除了上次我们走过的痕迹外，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张超搓了搓手：“煜少，明天我去探探情况吧。”
牛黄瞪眼：“还是我去吧。你目标太大。”
马奎插嘴：“两位，这事怎敢劳烦你们？我去吧。”
说完，三人突然笑了起来，一起看向唐煜。
唐煜想了想：“明天张叔带人去探探那边的情况。”
“牛叔，你带着箭术好的人，将这周边二十里的活物全灭了。”
“不要骑马，地上不要留血迹，东西全带回来。”
他看向马奎，“马奎，你留在营地。”
马奎有些气馁，但也没说什么，他知道争不过两位老上司。
牛黄有些不解：“全灭了？还不留血迹？为什么？”
唐煜看着三人，反问：“如果你们走到一片地方。”
“地上看不到跑的，天上看不到飞的，又没有被打猎过的痕迹。”
“你们怎么想？还会进去吗？”
张超眼睛一下子亮了。
马奎也反应过来：“这叫‘死地’，没人敢进的。”
牛黄一拍大腿：“好！你放心，这事我会办好！”
唐煜点头，又看向张超：“张叔，好好挑一下人。”
“咱们得训练一些斥候出来了。”
“本来该咱们到之前就需要了解情况的，但毕竟咱们成立不久——但以后不能这样。”
三人都是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他们现在的行为完全可以说是乱来——在不完全清楚情况之下，就直接带兵来到离敌人这么近的地方。
张超有些惭愧，想说什么，唐煜止住了他。
唐煜又看着马奎说：“这地方很好，咱们以后可能会经常用。”
“我明天教你们建造半永久的地窝子，能防水的那种。”
马奎一下来了精神——煜少经常冒出来的想法和做的事，都能让大家受益匪浅。
夜里的营地非常静。
除了一些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外，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火光。
唐煜有些睡不着。
这一战很关键——伤亡不能大，在这里站住脚，然后建立贸易中转站，在秋收前撤离，然后带着大家远遁。
到七角绿洲能不能尽快发展起来，就看这前期的收获了——培育良马，收集技术人才。
他翻了个身，雪牙被弄醒了，抬头看他。
唐煜拍拍它的头，示意它继续睡。雪牙“呜”了一声，又趴下了。
唐煜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他爬起来，就着不算明亮的月光，走到缓坡上。
值夜的人正趴在那里，盯着远处的黑暗。
“辛苦你们了。”
唐煜蹲下来，压低声音，“下面的兄弟们能不能睡好，能不能有反应时间，就靠你们了。”
“一会儿有人来换班，都打起精神来。”
其中一个人回头，月光下能看见他的脸：“煜少放心，我们保证守好这里。”
“任何东西都逃不过我们眼睛。”
唐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营地，躺下。
迷糊着不知多久，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扒拉他。
睁眼一看，雪牙正用爪子扒他的胳膊，嘴里“呜呜”地叫。
张超走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煜少，我先出去了。”
他走出两步，想了想又转头说，“煜少，如非必要，就在这营地里等着我回来。”
唐煜心中涌出暖意：“张叔放心，我就在这等你带好消息回来。”
张超走了。不一会，牛黄也过来打招呼，然后带着十个人走出了营地。
营地内其他人围着坐着，小声说着话。
唐煜把马奎叫过来，让他带十个人一起来到缓坡处。
“来，我教你们挖地窝子。”
唐煜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先平行挖一个半丈深的洞，洞口能容两人进入。”
“然后开始斜着往上、往内挖。”
“这样洞内就形成一个出口低、里面高的洞穴，下雨里面也不会积水。”
他指了指缓坡：“这地方比外面高了有一两米，正好用。”
马奎带着人开始挖。
戈壁的土硬得很，一镐头下去一个白印。
几个人轮着挖，汗珠子往下掉。
唐煜蹲在旁边看，不时说一句“这边再深点”“那边再宽点”。
挖好一个，唐煜钻进去看了看。
里面黑咕隆咚的，但干燥，能蹲下五六个人。
他退出来，拍拍手上的土。
“每次五十人，每次半个时辰。”
“让大家隔一丈距离多挖些出来。”
“但一定不要让兄弟们太劳累，要保存体力，以应对突发情况。”
马奎点头：“是，煜少。我这就安排。”
到天黑的时候，已经挖出来了五个洞。
唐煜挨个钻进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能住人了，虽然挤了点，但比露宿强。
下雨也不怕——这是最重要的。
牛黄也回来了。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各种小动物——兔子、沙鸡、还有一只不知道名字的大鸟。
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牛叔，今天收获不错啊。”
牛黄擦了一把汗，脸上全是土：“这季节，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东西。”
“一两天怕是清不完。”
“没事，能清多少是多少。”
唐煜蹲下来，翻了翻那些猎物，“让大家把骨头分离出来，要整个分出来。”
“然后熬一下，丢到营地外面一圈去。”
牛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煜少，你这是怕还是有人过来。”
“但看到这些整乍的白骨就再不敢进了——以为这里面有死水？”
唐煜点点头，指了指缓坡那里的几个洞：“牛叔看看那里，进去看看。”
“这地方连通各地，咱们以后可以经常用，所以我得准备一些手段，不让人过来给我糟蹋了。”
牛黄钻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满脸灰，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煜少，这地方好！冬暖夏凉，还防水！得多挖几个！”
“有的是时间挖。”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先把周边的活物清干净。骨头熬了丢远点。”
牛黄带着人去处理那些猎物了。
骨头被剔出来，架在锅里熬，肉味飘得满营地都是，骨头被熬得雪白雪后的。
雪牙蹲在锅旁边，鼻子一张一合地嗅，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唐煜拍了它一下：“这骨头是吓唬人的，遍地白骨，你说吓不吓人，不是给你吃的。”
雪牙委屈地“呜”了一声，蹲到一边去了。
天完全黑了。营地还是没生火。
两百来号人蹲在地窝子里，啃着炒面，喝着凉水。
有人小声说话，有人打呼噜，有人在磨刀。
唐煜蹲在缓坡上，看着远处的黑暗。
雪牙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
张超还没回来。牛黄带着人在外面处理骨头。马奎在安排人轮班挖地窝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想起仓库里那些白花花的盐块，又想起地里那些绿油油的麦苗，又想起地图上那个标记——马匪的山寨。
一拳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