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喧闹不知道持续到什么时候。
两百个士兵,有三十个是原堡里日子过得清苦的,其他都是逃难来的。
难得有这样的氛围——不用打仗,不用赶路,不用提心吊胆。
有酒,有肉,有刚认下的女人。
火堆烧到后半夜,还有人围着唱歌,调子跑得没边儿了,但唱的人很投入,听的人也很捧场。
唐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
他是被马奎叫醒的。
“煜少,煜少。”
马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越来越近。
唐煜抬起头,脖子酸得要命,胳膊也麻了。
一件皮子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不知道谁给他披上的。
“煜少,张队正和牛队正两人带着人出发了。卫先生也挑了几个人出发了。”
马奎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唐煜揉了揉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接过粥喝了一口。烫,但舒服。
“以后我再这样睡着了,叫醒我,送我回床上睡。”
他看了马奎一眼,“我这么小,老这样睡不利长身体啊。”
马奎连忙说:“煜少,是我疏忽了。”
唐煜摆摆手,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抹嘴:
“昨晚成亲的人,再加上二十人,留守整理营地。”
“你带上亲卫队的和其他兵士,我带你们训练。”
马奎愣了一下:“训练?”
“对。训练。”
空闲下来的兵士和亲卫队全员集中到了营地中间的空地上。
昨晚喝得多的还在揉太阳穴,有的一边站队一边打哈欠。
唐煜站在他们前面,旁边蹲着雪牙。雪牙还没睡醒,脑袋一点一点的。
“从今天开始,要进行魔鬼训练。”
唐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们要坚持住,也必须坚持住。”
“因为只有训练多流汗,才能战时少流血。”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训练?有啥好训的?咱们不是刚打过胜仗吗?”
唐煜嘴角拉出一抹邪笑。那笑容让几个老兵油子后背一凉。
“你们行不行?”唐煜忽然大声喊道。
“行!”
百来号人齐声回答。连那些留守整理营地的也跟着喊了一嗓子。
“两天一换。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唐煜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开始了。
先跑圈。营地中间的空地不大,跑一圈也就两百来步。
唐煜让他们跑,不停地跑。
第一圈轻松,第二圈还行,第三圈有人开始喘了,第五圈有人掉队了,第八圈掉队的人越来越多。
“别停!走也要走完!”
唐煜站在中间喊,雪牙也跟着“嗷呜”了一嗓子,也不知道是在帮忙还是在凑热闹。
跑完圈,站队列。
唐煜把后世军训的那套搬了出来——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一开始乱得像一群无头苍蝇,有人向左转有人向右转,面对面撞个满怀,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笑什么笑?”
唐煜瞪眼,“打仗的时候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队列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中午的时候,所有人看见“向左转”三个字就条件反射地往左转,连去茅房都先向左转再走。
下午是体力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
唐煜做不了几个——毕竟他才十岁,但他站在旁边数数,谁偷懒就加罚。
雪牙负责巡逻,谁趴在地上不起来,它就过去用鼻子拱人家的脸。
“煜少,这狼是不是成精了?”
一个士兵被雪牙拱了三次,欲哭无泪。
“它比你聪明。”唐煜头也不抬。
格斗技巧是唐煜自己教的。
他把后世知道的一些简单的擒拿、防身术拆解开来,一招一招地教。
什么“戳眼”“踢裆”“锁喉”,专挑要害招呼。
“打仗不是比武,没人跟你讲规矩。”
唐煜一边比划一边说,“能活着回来的,才是赢家。”
有个老兵不服气:“煜少,你这招式太阴了吧?”
唐煜看了他一眼:“那你来试试。”
老兵笑嘻嘻地走上前,还没站稳,唐煜一个箭步冲上去,脚尖踢在他小腿上,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手掌横切在他喉咙前一寸停住。
老兵愣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还要试吗?”唐煜收回手。
老兵摇头,老老实实回去练了。
战阵之术唐煜不懂,都是等张超或牛黄每次回来休息的时候,拉出来训一下大家。张超教的是刀阵——十人一队,前后呼应,进一起进,退一起退。
牛黄教的是箭阵——连续射,前后排轮番发射,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每次他们回来,看见唐煜带着那群人练得跟鬼一样,都忍不住笑。
“煜少,你这练法,比咱们以前在边军还狠。”
张超有一次看完了全程,感慨道。
“狠?”唐煜擦了擦汗,
“这才哪到哪。等以后到了地方,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狠。”
张超打了个寒颤,没敢接话。
开始叫嚣着“训练有啥好训”的那几个,没两天就老实了。
不是嘴老实了,是腿老实了——跑不动了。
每天训练结束,一群人瘫在地上,像晒干的咸鱼。
“煜少……咱们能不能……歇一天?”有人有气无力地问。
“行啊。”唐煜笑眯眯的,“等你打得过雪牙的时候。”
众人看了看蹲在旁边、白毛在风里飘、露出满口尖牙的雪牙,集体沉默了。
两个营地之间,每隔几天就有一队人马往返。
粮食一袋一袋地送回去,盐块一驮一驮地运回去,人口三五个、十来个地送回去。
绿洲营地那边的仓库,越来越满。
毛易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又一队人马卸货。
盐块白花花的,码得像小山。粮食袋子摞得比人还高。
“刘先生,这煜少出去已有两三月了吧?”
毛易转头对旁边的刘文说,“一直没回来,又不停地往这边送粮送盐送人。”
刘文看着那几个新送来的人——一家老小,衣衫褴褛,蹲在墙角喝粥。
他叹了口气:“煜少有兼济天下之心。他才多大?承受了太多。”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听送粮回来的人说,煜少还天天带着人训练,自己也跟着训练。”
毛易算了算:“仓库里面的粮,已够两千人吃一年之久了。盐更是多。”
“嗯。”刘文点头,“现在营地里面已经有八百多人了。”
两人正说着,唐大山走了过来。
“刚才送盐过来的人送过来消息。”
唐大山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忧,“煜儿让我再训练百人出来,而且让你们加紧再做一些大爬犁出来。”
毛易点头:“嗯,这么多人、这么多物资,确实需要再组建护卫队。”
唐大山看了看远处正在训练的队伍:“是啊。”
“已经有马匪跑到这边来了,只是看咱们人太多,没敢下手。”
“我意训练一百五十人出来。”
刘文想了想:“多训练些人也好。秋收至少还有两个月,我看煜少还会送人过来。”
毛易看了看营地外正在训练的那群孩子,忽然笑了:
“张安和牛勇那两小子,把这群半大孩子训得好。”
唐大山也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那小子有本事。”
“只训了安子他们十来天,就让他们可以带着人训练了。他那一套,可以。”
营地外面的空地上,张安正在训人。
他面前站着一大群孩子,至少五十个,大的十二三,小的才七八岁,高矮胖瘦挤在一起,站得歪歪扭扭的。
“煜少说了!”
张安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有点变声期的沙哑了,
“不仅要咱们的父辈强,还要咱们这一代人强,才能守住这一切、保护家人!”
“不想再回到以往的日子,就不要怕吃训练的苦!”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五十个孩子齐声喊,声音虽然稚嫩,但整齐。
牛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条,谁站歪了就轻轻抽一下屁股。
大壮站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把掉队的揪回来。
石头、狗子、铁蛋、小满各管一队,有模有样的。
张安、牛勇、大壮他们十多个最早跟着唐煜的少年,虽然年岁不大,但身体已快赶上成年人了。
吃得好,训练合理,大壮才十三岁,个子已经比张安高半个头,胳膊上肌肉鼓鼓的,像个成年人的体魄。
铁蛋也是十三岁,没大壮高,但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唐大山在营地内选出了青壮,将年龄从十五岁降到了十三岁。
以前十五岁以下不要,现在没办法,人不够。
他把这些人招来,先交给张安进行普通训练——跑步、队列、体能。
等基础打好了,他自己再教阵战。
“你们给我听好了。”
唐大山站在一排半大孩子面前,手里提着一把刀,“打仗不是儿戏。”
“刀砍过来,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就轻一点。”
“所以,练的时候多吃苦,活的时候才能多口气。”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就这样,两个相隔几百里距离的营地,每天都能听到一群少年和汉子大喊:
“保家为民,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喊声从戈壁深处传出来,被风吹散,又被下一阵风重新聚拢。
唐煜这边,训练还在继续。
两个月下来,那群当初叫苦连天的兵士,已经习惯了每天跑圈、站队列、练格斗。
有人练出了腱子肉,有人练出了腹肌,有人练得走路都带风。
唐煜也没闲着。他跟着一起跑,一起练,虽然很多项目他做不了——毕竟个子摆在那里,但他做不了的,就换一种方式做。
俯卧撑做不了标准的,就做跪姿的;引体向上拉不上去,就吊着。
每天练完,他比谁都累,但第二天他永远是第一个到训练场的。
雪牙也跟着练。没人教它,但它自己学会了跟着队伍跑圈,一圈不落。
跑完了还知道去唐煜面前蹲着,仰头等他表扬。
“行了行了,你最棒。”唐煜拍拍它的头,雪牙满意地摇尾巴。
马奎带着亲卫队练得最狠。
他们是唐煜的近身护卫,唐煜对他们的要求比其他人高出一截。
跑步要多跑一圈,格斗要多练一套,连吃饭都要比别人快——万一打仗的时候吃到一半被偷袭呢?
“煜少说了,你们是离他最近的人。”
马奎站在亲卫队前面,一字一顿地说,
“你们强,他安全。你们弱,他危险。”
“所以,别给自己找借口,往死里练。”
十个人,没有一个吭声。
远处,一队人马从山丘间冒出来。
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张超回来了。
唐煜站在营地门口等他。张超翻身下马,脸上全是土,但眼睛很亮。
“煜少,换了一批粮。还有五匹马——三匹母的,两匹公的,都是焉耆马。”
张超边说边让人把马牵过来,“铁锅好使,那些人没见过这么好的锅,抢着要。”
“有人问来历吗?”
“问了。就说是从敦煌那边贩来的,再多就不说了。”
张超咧嘴笑,“那些商人精得很,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唐煜点头,又问:“官道上商队多吗?”
“多。西域那边来的,中原那边去的,都有。”
“但大商队都有护卫,小商队才敢跟咱们换。”
“不急。”唐煜说,“慢慢来。换粮,换马,换人。工匠优先。”
张超应了一声,去安排了。
唐煜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远处的官道方向。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雪牙蹲在他脚边,也往那个方向看。
“雪牙。”
雪牙仰头。
“你说,咱们今年有进供汗血马的商队过来吗?”
雪牙歪了歪头,“呜”了一声。
唐煜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身后,营地里的喊声又响起来了:
“保家为民,首战用我,用我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