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是谁？我怎么看这里的人都对他很恭敬？”
“何止是恭敬啊，你没看到联系我们的那位卫先生好像是他下属吗？”
“是啊，而且你看那几个领兵的人，都在听他说。”
营地里面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就有的护卫队，绿洲营地过来的五十人，俘虏，抢来的工匠，再加上卫昭联络的那六百多人——一千多号人挤在这片山坳里，像一群被赶进圈的羊。
还有各种运输用的骡马，以及换回来、剿匪得来的马，上千匹牲口挤在一起，嘶鸣声、蹄子刨地声、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唐煜站在议事厅门前，看着这场面，眉头皱了一下。
“将那些大肚子女人全弄上马车。”他对旁边的马奎说。
马奎应了一声，带着人去了。
唐煜又喊：“张叔，你带一百人领着人走前面。”
“牛叔，你领一百五十人，一人双马，留在后面，看好咱们队伍四周。”
“马奎、卫先生和我走队伍中间。”
张超和牛黄虽然平时这些事全是他们操办，但从没想过聚到一起的场面。
一千多人，上千匹马，光是清点人数就花了半天。这场面让他们一时也有些心乱。
卫昭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唐煜之前说要聚集一万人的目标，现在看来不是空话。
现在这里一千人，再加上绿洲营地前前后后牛黄送回去的人，也有近千了吧。两千人打底。
他偏头看向那个少年——唐煜站得笔直，目光如鹰眼般扫视着下面乱哄哄的人群，自信，深邃，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将军。
唐煜跨上一匹马。
这匹马是专门留给他的，说是汗血马，应该不是纯血的，但至少是二代或三代。
毛色发红，在阳光下像一块流动的铜，脖子高扬，尾巴甩得像鞭子。
一直趴在地上的雪牙忽然站了起来。
雪牙快一岁了。
因为吃得好，身体比其他狼都要高大，肩高已经快赶上唐煜的腰了。
白毛又密又长，趴在唐煜旁边的时候，人群没怎么注意到它。
但现在它站起来，那白花花的一团，比一个人还显眼。
近处几个人先看见了，脸色刷地白了，疯狂往后退：“有狼！好大的狼！”
“白狼！怎么会是白狼！”
人群骚动起来，像一锅沸水溅了油。
护卫队的人看到人群的骚乱，马上大喊：“这是煜少从小养到大的白狼雪牙！不要慌乱！”
雪牙听到人群中有人喊自己名字，连忙望过去，但人太多看不到是谁，于是仰头“嗷呜”叫了一声。
那声音低沉浑厚，在山丘间来回撞，震得人心里发毛。
唐煜低头看了它一眼：“雪牙，不要出声。别吓着大家。”
雪牙闭上嘴，老实地跟在唐煜马旁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人群被那一声狼嚎叫停了，安静下来，正好听到唐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唐煜看人群静下来，心中想着：这比自己嚎一声管用多了。
他举起手，大喊一声：“出发！”
人群在张超的带领下，往西北方向的缺口而去，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蜿蜒着延伸进了戈壁。
唐煜看走出去一半人了，才打马跟上：“雪牙，不要乱跑。跟着我。”
人群就看到一个英武少年，骑着一匹漂亮雄壮的红马，旁边跟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白狼，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往戈壁里面走。
因为白狼的震慑，人群安静了许多，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乱跑，只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前面的队伍往戈壁深处走。
大量的马匹、骡子、马车、人员，在这戈壁中缓慢行进，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
牛黄走在最后面。他看了看已经走入戈壁的人群，又转头看了看原来的营地——那个住了好几个月的山坳，如今空空荡荡，只剩几堆垃圾和几个破棚子。
“煜少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弄到了这么多家底。”
他自言自语，“跟着煜少走，不会错。”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大喊：“都给散开！看好周围的动静！”
几里外，一伙凶悍之人围坐在一起，不停地往唐煜他们行进的方向张望。
远处跑来一匹马，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跑得气喘吁吁：
“老大！全出来了！好多人！好多马！好多大车！”
中间那个凶脸汉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他娘的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有多少人马啊！”
来人捂着脑袋，声音都变了调：“数不清啊！很多很多！至少是咱们十倍以上的人！”
“十倍？”
凶脸汉子瞪大了眼，“老子这手下近百号人，那你意思不是说他们有上千人？”
“是真的老大！他们掉在后面的护卫队，一人双马，人都比咱们多，全是好马！”
“而且人人都是有刀有箭的！他们开始往周边探过来了，说不定快要过来了！”
凶脸汉子脸色变了几变，猛地站起来：“他娘的！”
“这样的话，是咱们吃不下了。走！再离远点！去找其他人一起！”
唐煜在队伍中间，看着被拉得很长的队伍，眉头皱了起来。
队伍拉得太长了，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去好几里，后面的人还没出营地。
如果有人从中间截击，一刀下去，首尾不能相顾，乱起来就麻烦了。
“卫先生。”唐煜喊了一声。
卫昭打马过来。
“组织各个带头的人，让他们加快脚步往前压，将队伍缩短些。”
“再这样走，那些马匪抢不到东西，说不定会狗急跳墙，从中间专杀人而来就麻烦了。”
卫昭听唐煜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马上喊上几个人，打马到队伍中来回找那些之前各个聚落的带头人，一个个交代下去。
队伍肉眼可见地变短了，也变臃肿了。
后面的人赶上来挤在一起，马挨马，人挤人，有人被踩了脚嗷嗷叫，有人被马尾巴扫了脸破口大骂。
但至少这样，护卫队的人好防守了——人挤在一起，马匪冲不进来。
正在这时，牛黄骑马从后面赶上来。
“煜少，七八里外，有一伙百来人左右的马匪盯着咱们。”
唐煜眼神一寒：“剿了。”
“不要让那些围着的狼觉得咱们软弱。训练了这么久，让我看看你们的战力。”
牛黄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嗜血的味道：“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他打马往东边追去，一边追一边喊：“煜少下令剿了！”
“儿郎们，表现的时候到了！来十个小队跟我上！其他人守着队伍！”
一百五十人从队伍后面分出来，跟在牛黄后面，马蹄声如雷鸣，扬起漫天尘土。
移动的人群看到离开的大队人马，有人开始慌了。
“看来是被其他马匪盯上了。”
“这茫茫戈壁，不知道咱们要走多久，他们守得住咱们吗？”
“你看这些人，比我之前见到的郡兵都强。一般马匪不敢过来的。”
“那些天杀的马匪全死了就好了！”
“你们听，那边是不是有喊杀声传来？”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
没过多久，喊杀声停了下来。
然后就看到之前离队的那群人骑马回来了，还牵着十来匹马。
牛黄来到唐煜面前，脸上还溅着几滴血，但笑容很灿烂：
“他娘的，那些胆小鬼，看到咱们就开跑。弄死了一半，其他人全跑了。”
唐煜点头：“辛苦牛叔，继续看着。一旦有接近的人，直接射杀，不用管其他的。”
牛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好，我知道了。”打马又去了。
唐煜看着缓慢行进的队伍，心中估算着。照这样走，至少要五六天才回得去。
这一路不会安生——那些马匪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会一批一批地来，试探、骚扰、偷袭。
得把那些闻着味来的人杀怕了才行，不然没完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跟在马旁边的雪牙，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雪牙，你还能不能召唤狼群过来？晚上给那些围过来的人加加餐。”
雪牙仰头看他，歪了歪脑袋，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张嘴“嗷呜”叫了一声。那声音在戈壁上飘出去很远，很远。
远处，几个正趴在沙丘上偷看的马匪探子听到这声狼嚎，脸色变了。
“什么声音？”
“狼。是狼。”
“戈壁里有狼不稀奇，叫什么叫。”
“这声音……不像普通的狼。”
“别废话了，快跟上，别把人跟丢了。”
四个探子猫着腰，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他们没注意到，身后更远的地方，几双绿幽幽的眼睛正趴在草丛中亮起。
唐煜骑在马上，看着前方。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侧面射过来，把整个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能走多远算多远。”
他对旁边的马奎说，“天黑了也别停，点起火把护卫队带路将人围在中间继续走。”
“那些马匪晚上看不清，咱们看得清——这几个月的内脏没白吃。”
马奎应了一声，去传令了。
卫昭骑马跟上来，和唐煜并排。
“煜少。”
“嗯。”
“你说雪牙真能召来狼群？”
唐煜低头看了看雪牙。
雪牙正追着一只从草丛里蹿出来的沙鼠跑，跑了两步，沙鼠钻进洞里了，它蹲在洞口闻了闻，没挖，跑回来了。
“不知道。”唐煜说，“但试试也无妨。”
卫昭看了看那只白狼，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际线，没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火把点起来了，一串一串的，在暮色里像一条发光的河。
后面的牛黄带着人散得很开，马蹄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唐煜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条发光的河，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晚上，大概有人睡不着了。”
卫昭没听懂：“谁？”
唐煜没回答。
他拍了拍雪牙的头，雪牙加快了脚步，跑到队伍最前面去了，白毛在火把的光里泛着银色的光。
远处，黑暗中有绿光一闪。
雪牙停下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歪了歪头，没叫，继续往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