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接到通知了吧?”
“嗯,应该是都接到了。要随他们一起去一个大绿洲。”
“你们怎么看?”
“能怎么看?不走又能怎么样?这里没法种地,还随时有可能被抢。”
“是啊,走吧走吧。这几个月来,要不是他们给一些铁锅让咱们换一些吃的,都过不下去了。”
山坳里,几个破窝棚前面蹲着几个灰头土脸的人,一边啃着干饼一边说话。
一个瘦子压低声音:“你们说,他们是什么人?”
“这么好的铁锅,先拿给咱们,然后让咱们去帮他们换粮,而且只要两斗,多出来的算咱们的。”
“你管他们是什么人,但肯定不是马匪。”
“是啊,不乱杀人,也不强抢东西。”
“好像北边最大那伙姓江的马匪,是被他们杀了占了地方。”
“走吧走吧,反正在这也活不了,也许跟过去能活下来。”
类似的对话,这几天在这片山丘的各个聚集地此起彼伏。
有人犹豫,有人担心,有人一口答应。
但大多数人想的是同一个事——不走,等死吗?
龙勒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土围子,几排房子,一个集市,外加百十户人家。
但在这戈壁边缘,已经算热闹的地方了。
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两个人坐在一起。
一个穿灰袍的瘦子,端着茶碗慢慢喝。
另一个身材魁梧,坐在那里像半堵墙,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都磨得发亮。
灰袍瘦子放下茶碗:“最近几个月,有大量的铁锅到处在换粮、换马、换奴隶,你知道吧?”
魁梧汉子点头:“知道。”
“最开始以为是藏在各处的流民所为,但后面一直有人拿出来换,我觉得不正常就查了一下。”
“但他们突然停了下来——最近几天,又有大量的铁锅出现。”
“查到是哪里流出来的吗?”
“马匪窝子出来的。”
灰袍瘦子皱了皱眉:“那地方不好剿啊。”
“地形复杂,跑得又快,以前派过两次人,连毛都没摸到。”
魁梧汉子喝了口水:“而且看样子里面换人了。”
“这波人更强,但除了换东西,从不乱来。”
“不抢不杀不扰民——比咱们还像官府。”
灰袍瘦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碗盖子碰碗沿的声音。
“盯着。”灰袍瘦子说,“别打草惊蛇。”
“知道。”
戈壁深处,一个小绿洲里。
一伙人坐在一起,中间地上烧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半熟的羊,油滴在火里滋滋响。
一个尖嘴猴腮的人凑到中间那个凶脸汉子旁边,压低声音:
“老大,之前我们跟着的那些人,这次从绿洲里面运了好多东西到原来江魁那里去。”
凶脸汉子撕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含含糊糊地问:“运的啥?”
“铁锅。好像搬了很多东西过去。”
旁边一个阴沉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大,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去换东西了。”
“量可能很大。”
“而且听说他们要把那里的人口全迁到绿洲里面去。”
他奸笑了一下:“这是一个机会。”
“平时他们全是护卫队,咱们不好下手。”
“但这次他们人多、东西多,怎么也可以吃一口下来。”
凶脸汉子把骨头一扔,擦了擦嘴:“我去联系一下其他几位把兄弟。”
“要搞一起搞。说不定把这外面的人给他们灭了,还可以去绿洲里面。”
阴沉的人笑了,笑容像刀子。
马匪营地。
议事厅里,五个人围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旁边。
唐煜坐在上首,腿够不着地,晃荡着。雪牙趴在他脚边,舔爪子。
卫昭先开口:“煜少,已和那些人约好了,后天就可以启程了。”
“一共有六百人。但这么多人,这一路上会不会被那些马匪盯上?”
牛黄接话:“这段时间那些人胆更大了,不安分,都跑到咱们五里外来探查了。”
“昨天我就撵走三个,都是熟面孔。”
唐煜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看向张超:“张叔,还有多少没换完?”
张超算了算:“最后一批了。这几个月咱们换得太多,大家都吃不下了。”
“我联系了一个西域的马商,一个月后交易——能换来五十匹焉耆马和十匹乌孙草原马。粮他拿不出来多少,金银我没要。”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唐煜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笃笃笃”,像有人在敲门。
良久,唐煜的手停了。
“将所有人招回来。三天后启程。”
他看向张超,“张叔,该收拢的人都先收到营地来。”
张超知道唐煜说的是之前联系的工匠不愿意来的要他全绑回来于是回道:
“是煜少,一定一个不少的收拢回来。”
唐煜又看卫昭:“卫先生,明天通知愿意跟咱们走的,也全过来等着。”
再看牛黄:“牛叔,人员收拢后,将那些马匪全剿了。”
“除了女人孩子,其他一个不留。物资马匹收回来。”
牛黄眼中露出兴奋的凶光道:“最就等着这天了,这段时间挑得欢,就等着收拾他们呢。”
最后看向马奎:“马奎,所有东西开始打包准备。”
“三天后,所有东西、人员,全回绿洲。等一个月后再过来交易。”
四人齐声应道:“是!”
唐煜站起来,走到门口。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山丘之间穿过来,把整片大地染成金红色。那些山丘,一个连一个,像沉默的巨兽,趴在那里。
他想起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这里还叫马匪营地。现在,它很快就不叫了。
“等我回来,还你太平。”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雪牙从脚边探出头,往他看的方向看了一眼,啥也没看见,“呜”了一声,又把脑袋搁回他鞋上了。
身后,张超已经开始喊人了:“都动起来!别愣着!三天后走!把该带的都带上!”
牛黄在清点武器:“刀都磨利了!箭都数清楚了!别到时候该用的时候找不到!”
马奎带着亲卫队在打包,锅碗瓢盆,以及最近几天换回来的粮往新式马车上码,码得整整齐齐,比码人头还认真。
“这马车四个轮子,真能装。”
一个从绿洲营地押运铁锅过来的护卫队人欢喜的道:“不仅能装而且跑得还快。”
卫昭骑上马,带着两个人又出去了——最后一次去通知那些人,明天全部过来。
唐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雪牙。”
雪牙抬头。
“你说,那些人会来咬一口吗?”
雪牙歪了歪头,站起来,轻轻咬了咬他的腿。
唐煜笑了,弯腰拍拍它的头:“不是让你咬我,是哪些闻着味的人。”
一人一狼转身走进屋里。桌上那幅地图还没收,唐煜站在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手指从马匪营地划到绿洲营地,从绿洲营地划到七角绿洲,从七角绿洲划到玉门关外那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卷地图。
“三天后,新的挑战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