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外面，张安、牛勇带着少年军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唐煜。
六十多个半大小子，从十岁到十四岁，一个个挺胸收腹，手里攥着长矛，眼睛瞪得溜圆。
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委屈——像一群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小狗，看着主人拿着狗绳出门。
唐煜骑在马上，被这些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雪牙蹲在他马旁边，歪着头看那些少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的主人。
“好了好了，你们别这样看着我。”
唐煜摸了摸鼻子，“你们看我这身板，都是去打酱油都要张叔牛叔护着，你们要都去，他们忙得过来吗？”
张安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好好守好这里，多准备物资等我回来。”
唐煜说完，不再看他们，拨转马头，一夹马腹，“驾！”
红马蹿了出去。雪牙跟在旁边跑，白毛在风里飘。马奎一挥手，八个亲卫跟上去。
张超看了唐大山一眼，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放心、保重、等我回来。然后他和牛黄带着三百护卫队，跟了上去。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队伍从谷口出去，沿着河谷往南，很快就消失在山丘后面。
张安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唐大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们去干他说的事吧。等两年，到时候才是你们发挥的时候。”
张安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带着少年军走了。
牛勇跟在他旁边，小声说：“煜少说去打酱油，啥是打酱油？”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带咱们去的意思。”
“哦。”
营地里，卫昭和毛易站在一起，看着队伍远去。
“那地方，煜少他们骑马一个来回都是八天。”
卫昭摸着胡子，“现在还安排了人去修整道路，可见不近。咱们得多准备一些那种爬犁，到时候可以让人轮流在上面休息，这样也能最快到达。”
毛易点头：“好，我再去点点仓库里面的东西，看还需要多少车装。”
刘文走过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说：“行，大家都加紧吧。看这天，下雪不远了。我去找钱大他们，再打造些爬犁出来。”
三个人分头去了。
唐大山站在谷口，伸手在空中感受了一下。风从北边来，带着凉意，但还不算太冷。
“一年了啊。”
他自言自语，转身回了营地。
两天的加速行军。
唐煜带着人，再次来到之前的马匪营地。这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破房子，那棵歪脖子树，那片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的空地。
但有些地方有被人翻过的痕迹，大概是那些散落的流民或小股马匪来翻找过值钱的东西。
“住下，等消息。”
唐煜下令，“明天张叔要出去看看之前联系的西域商人有消息了没有，是不是真和进贡的商队一起的。”
三百人住下来，没有训练。唐煜不让训练——要保存体力。他把牛黄和几个护卫队里的老兵叫过来，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牛叔，给我讲讲打仗的事。真的打仗，不是咱们之前剿马匪那种。”
牛黄愣了一下：“煜少想问哪方面的？”
“阵战。两军对垒，怎么打？怎么排兵？怎么冲锋？怎么防守？死人怎么死的？”唐煜说得很认真，“我要听真实的，不是书上写的那些。”
牛黄和几个老兵对视一眼。一个叫老赵的老兵开口了，他五十多岁，打过仗，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吓人，但人很和气。
“煜少，真实的打仗，不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将军对将军，小兵对小兵，那都是扯淡。”
老赵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真正的阵战，人挤人，盾挨盾，你前面是你的人，你后面也是你的人，左右都是你的人。”
“你想跑？跑不了。后面的人推着你往前，你不走也得走。”
“那怎么打？”唐煜问。
“靠气势。”
牛黄接话，“两军对阵，先射箭。箭射完了，冲上去，第一排的人撞在一起，刀砍，枪捅。”
“第一排倒了，第二排顶上。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老赵点头：“对。所以打仗打的就是谁更能死人。你死一百人撑住了，对方死八十人先跑了，你就赢了。”
唐煜皱了皱眉：“那伤亡不是很大？”
“大。”牛黄说，“我参加过三次边军的小规模战事，每次伤亡都在两三成。有一次，十个人出去，回来六个，三个带伤。”
雪牙趴在唐煜脚边，听着这些人说话，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一个叫刘二的老兵说：“煜少，你还想问啥？”
“骑兵呢？骑兵怎么打？”
牛黄想了想：“骑兵主要是冲阵。几百骑兵排成横队，马跑起来，地都在震。”
“冲到阵前，射箭，然后拨马回去，再来。反复几次，对方的阵就散了。阵一散，步兵上去收人头。”
“那骑兵对骑兵呢？”
“那就看谁的马好，谁的甲厚，谁的刀快。”
牛黄说，“还有就是看谁先怕。两拨骑兵对冲，谁都怕。怕了就会躲，躲了阵就乱，乱了就被砍。”
唐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的这些，和我之前在书上看的完全不一样。”
老赵笑了：“书是书生写的。书生见过打仗？他们连血都没见过。”
牛黄也笑了：“煜少，你也不用想太多。咱们现在这点人，打不了大仗。真打起来，就是谁狠谁赢。”
唐煜点点头，又问：“那你们觉得，咱们这三百人，能打多少人？”
牛黄想了想，认真地说：“打边军，一对一不输。打马匪，一对三没问题。打胡人——没打过，不知道。”
“那进贡商队的护卫呢？”
“那些护卫，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没怎么打过仗。”
牛黄咧嘴笑了，“煜少放心，咱们吃不了亏。”
唐煜没笑。他在想——进供的商队有多大护卫有多少。
自己这边三百人，都是训练了好几个月的，装备也好。打，应该打得过。但怎么打才能伤亡最小？
他又问：“如果是夜袭呢？”
牛黄眼睛一亮：“夜袭好！晚上那些人睡得跟猪似的，摸进去，先杀哨兵，然后放火，趁乱砍。咱们的人晚上看得见，他们看不见，这就是优势。”
老赵也点头：“夜袭伤亡小。就是怕跑人——万一有人骑马跑了，去报信，就麻烦了。”
唐煜想了想，说：“那就围起来快天亮的时候打。四面都堵住，不让跑。”
牛黄和老赵对视一眼，都笑了：“煜少，你这脑子，不去打仗可惜了。”
唐煜没接这话。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雪牙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张叔应该快回来了，就有消息了。”
第五天。
张超回来了。
他骑马跑进营地的时候，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翻身下马，跑到唐煜面前，连水都没来得及喝。
“煜少，有消息了！”
唐煜正在歪脖子树下和雪牙抢一块肉干——雪牙叼着肉干不松嘴，唐煜拽着另一头往外拉，一人一狼较劲。听到张超的声音，唐煜松了手，雪牙叼着肉干跑了。
“说。”
“这次是西域十多个城邦联合进贡。”
张超喘着气，“之前和我联系的商人也在里面。他们已经到玉门关了，正在休整，问我什么时候交易。”
唐煜站起来，眼神变了：“队伍有多大？”
张超知道这次出来唐煜根本没带交易物资——铁锅和盐一样没带。煜少是想无本吃下所有。所以他打探得很清楚。
“整个商队的物资多少不清楚，只是知道聚集了很多好马和珠宝。商队护卫就有两百人，还有随行的其他官员、民夫什么的，一共在五百人左右。”
唐煜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天已经有些昏暗了，太阳落到了山丘后面，只留下一片灰蒙蒙的光。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还有一些白色的颗粒飘在风里——不是雪，是霰。离下雪不远了。
唐煜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脸上的表情很冷。雪牙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不闹了。
“我只要马匹和物资。”
唐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冷风卷着霰粒打在他脸上，他也不躲。雪牙“嗷呜”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唐煜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细碎的白色颗粒，忽然叹了口气。
“一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