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黄开始不断往回送肉食，一群一群的羊还有一些牛和马。有时候也送回来少量人口，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二十几个，大多是女人和孩子。
唐煜没有去问为什么能送这么多牛羊回来，而人口变少了。他不是圣母——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只知道，仓库里的肉干堆得越来越高，够吃一阵子了。至于那些被送回来的人里面有没有胡人、有没有汉人、原来是谁家的人——他不关心，来了就是华营的人。
地里的庄稼长势比去年更好。
麦秆粗壮，麦穗饱满，风一吹，沉甸甸地弯下腰，沙沙沙的，像是在说“快收我快收我”。唐煜蹲在地头，掐了一穗，搓了搓，吹掉糠皮，数了数——三十多粒，粒粒饱满。他笑了。
“可以。”
刘文蹲在旁边，也搓了一穗，也在数。数完了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主公，今年怕是要比去年多收两成。”
唐煜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这片绿油油的麦田。麦浪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脚，风一吹，绿的、黄的交替翻滚。
再远处，是城墙，城墙上有人在巡逻，阳光照在盔甲上，一闪一闪的。
“多收两成也不够吃。”唐煜说。刘文的笑僵在脸上。
唐煜转身往回走，雪牙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对旁边的马奎说：“从明天开始，训练内容改了。留下两百人守城门，其他人跟我出去。”
马奎一愣：“去哪？”
“七角井。”
从这天起，唐煜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人出去。少年营、亲卫营、牛黄留下的那五百人，再加上新招回来的青壮，三百、五百、八百，每天人数不固定，但路线是固定的——从南边那条路翻越马鬃山，风风火火往七角井方向跑。头天去，第二天回，来回近百里的山路离着七角井几十里后休息再回来，跑得人腿软。
有人抱怨：“主公，咱这是练兵还是修路啊？”
唐煜头也不回：“既是练兵，也是修路。”
他想起那位弃笔从戎的先贤说过的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他要用训练的方式，踩出一条通往七角井的路。不是那种只能走人的羊肠小道，是能走马车、能运物资的大路。
每次回来，他都会让大家背上一些炭渣和炉渣，撒在路上，再用脚踩、用石头夯、让车轮碾——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十遍。
路越踩越实，越踩越宽，越踩越像一条路。几个月下来，那条原本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山路，已经能走马车了——虽然颠簸，但比之前好太多了。
每隔一个月，张超和庄重都会派人回来报告。
张超的人来得准时，每月的同一天，骑着快马，从大水绿洲跑回来，浑身是土。报告简单直接——人口增加了多少，开荒了多少地，打了多少猎物，有没有人闹事。
庄重的人来得更勤一些，有时候二十天就来了，报告也细——西湖绿洲的庄稼长势、河谷口大坝的进度、东边隘口的修整情况。
唐煜每次都认真听，听完就问：“缺什么？”回答总是差不多：“缺粮。”
粮食缺口一直在。三个绿洲加起来近三万多人了，种下去的庄稼有不少是补种的，错过了最好的时节，收成肯定不好。
张超和庄重都说会想办法——多打猎、多换粮。但他们能打多少猎？能换多少粮？
唐煜听完报告，没说话，用炭笔在木板上记了几个数字，然后把木板递给刘文。“存起来。”
刘文接过木板，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是张超和庄重报上来的预计收成，加起来不到七千石。他皱了皱眉，把木板收好。
报告的人退下后，议事厅里只剩下几个人。唐煜、刘文、卫昭，还有几个头脑灵活、被允许来参加小会议的几个少年——张安、牛勇、卫蔻、刘浩。
刘文第一个开口：“主公，为何要让张校尉挖水池？又让庄校尉在河谷口建大坝？臣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他顿了顿，“如今粮食紧迫、外敌环伺，做这些事是不是太早了些？”
卫昭也点头，看着唐煜。
唐煜靠在椅背上，端起水喝了一口，说：“这里是戈壁。想要咱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就要让这里的环境更好。”
他放下碗，“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求你们尽量不要乱砍树，还要种树的原因。以后冬季所有人烧煤，不烧柴火。”
他看了刘文一眼，继续道：“这样多年以后，咱们在这里可耕种的地方就会更多。以后放牧的人也要规定，不能一直守着一个地方放，要每年换一个地方，给大地孕育恢复的时间。”
刘文若有所思地点头。
“至于水池，”唐煜说，“有了大的水池存水，雨季收集水，就可以随时用，还能让周边的树和草长得更好，也能用来灌溉庄稼。水多了，地就肥了。地肥了，粮就多了。”
“那庄校尉那边呢？”卫昭问，“河谷口建大坝……”
“雨季的时候，从河谷过来的水我量过，最高也就半丈。”
唐煜比划了一下，“到时候水涨上来，流到绿洲里面就出不去了。一年年累积，那里就会变成一个小湖泊。以后用水不紧张了，还能养鱼。有鱼吃，肉食也能补充一些。”
卫昭和刘文对视一眼，都没再问。几个少年坐在后面，眼睛亮晶晶的。
七角绿洲的城墙里面，开始有了名字。
唐煜给这个正在建设中的小城取名叫“七马城”。取七角井的“七”和马鬃山的“马”，凑在一起，简单粗暴。
大家第一次在地图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偷着摇头——这名字也太敷衍了。但没人敢说不。
七马城里面生活着近万人，虽然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但热闹得很。田里的庄稼长势比去年还好，麦穗在风里摇摇晃晃，一浪一浪的绿，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看这麦穗，比去年可大多了啊！”
“那是肯定的，今年这一片毕竟不算是生地了。”
“现在的日子可真好啊！就算现在一再减少咱们每天吃的，但还是比之前好啊。”
“这就要感谢主公了。”
“可不是嘛！要不是主公，咱们还不知道在哪儿饿着呢。”
这类对话在田间地头、在城墙上、在灶台边、在井台旁，天天都有。唐煜偶尔听见，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走。雪牙跟在他后面，尾巴一摇一摇的。
刘文陪着唐煜在田间查看庄稼。两人走得很慢，唐煜不时蹲下来抓一把土，在手里捏一捏，又站起来继续走。
“主公，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去年好。”刘文指着前面那片麦田，“最多还有十来天，就需要开始收割了。”
“好。”唐煜点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但咱们的缺口还是很大。给张、庄两位校尉各送五千人半年的粮过去。”
刘文愣了一下：“主公，只送这么点吗？他们两地现在都有近万人了啊！”
“其余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先留着，明年开春我有大用。”唐煜语气很平，“他们那边猎物多饿不死。”
刘文知道粮食的缺口总体来说还是很大，所以也不多说了，点头应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亲卫从城门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主公，牛校尉回来了，在议事厅等您。”
“好，我马上过去。”
唐煜转身对刘文说，“刘叔，让大家先准备好收割的东西。我有不好的感觉——可能那些草原狼不会让咱们好好秋收。”
刘文拱手：“是主公，臣这就去安排。”
唐煜大步往议事厅走，雪牙跟在后面小跑。城门那边有人在卸车，牛黄送回来的物资正在被搬进仓库，一车一车的。
议事厅里，牛黄已经在了，脸上还带着尘土，皮甲上溅着血迹，不是他自己的。卫昭也到了，正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在七角井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牛黄见唐煜进来，站起来拱手：“主公。”
“坐下说。”唐煜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壶倒了碗水，推给牛黄，“先喝口水。”
牛黄也不客气，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声音沉下来：“主公，匈奴人在集结。”
屋里安静了一瞬。
“据打探到的情报，像是冲着咱们来的。好几个部落联合，兵力不少，具体多少还没摸清，但绝不会少。”牛黄的声音很稳，但眉头拧着。
卫昭先紧张了一下，但马上又放松了。就现在这城墙，一千人就能守住两三万人的进攻，更不要说是根本不擅攻城的胡人。他看向唐煜。
唐煜却笑了。
那笑容让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笑，带着点轻松，甚至带着点期待。
“哦？终于来了吗？”唐煜靠在椅背上，“比我预计的晚啊。我还以为他们雨季一过就会来。”
卫昭想了想，说：“主公，他们应该是有人在山上看到了咱们种的粮，想在秋收后再过来。等咱们把粮收进仓里，他们再来，粮食和人都是他们的。算盘打得挺响。”
“呵呵。”唐煜轻轻笑了两声，眼神却没笑，“算盘打得是很美。”
他看向牛黄：“牛叔，还有十来天就要秋收了。你们就不要出去了，只派些人在外警戒就可以。让大家养精蓄锐。”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
“卫先生，牛叔，一定要提前摸清楚来了多少人。”他指着地图上七马城的位置，“给庄重送信去，让他准备准备，到时候我可能要调他过来。”
然后，两人看到了唐煜那许久未露出来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神却很冷，像是在看死人。
“如果可能，”
唐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要让这次来的人，全留下来给我肥地。”
卫昭、牛黄、马奎及几个亲卫都是身上一寒。
城墙上开始忙碌起来。
石块一块一块地搬上去，码在城墙内侧，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墙。每块石头都经过挑选——太大搬不动，太小砸不死人，巴掌那么大，刚好。
箭矢一捆一捆地搬上去，插在箭垛后面，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牙齿。滚木也搬上去了，一人抱那么粗，从城外滚下去，能碾出一条血路。
还有一样东西，所有人都没见过。
一条铁管被架在城墙边上，沿着城墙的坡度倾斜着，出口正好对着城门外那片开阔地。铁管的另一头连着旁边半山中的一座炉子，炉子很大，比钱大以前建过的任何一个都大。
“这是啥？”有人问。
钱二蹲在旁边，往炉子里添煤，头也不抬：“铁水管道。到时候把铁水烧化了，从这边倒进去，从那边喷出来。谁在城门口站着，谁就成了铁人。”
问话的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城内的百姓看着麦田，又看着城墙上那紧张的气氛，都是求神拜佛，保佑守住那道城门。
有人在庙里烧香——不知道谁在城墙上找了个凹坑，摆了几块石头当神像，跪在那里磕头。
有人在家里念叨，有人在地头发呆，有人抱着孩子望着城墙不说话。
秋收开始了。
今年唐煜没有再组织什么开镰仪式。没时间，也没心情。
几千人涌进麦田，弯着腰，挥舞着镰刀，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后面的人跟着捆扎，再后面的人码上大车，运回仓里。脱粒、晾晒、装袋。
庄重派人回来了。信使跑得满身是汗，在议事厅里对着唐煜说：“主公，庄校尉说周边很安全，他可以派八百人回来支援。”
唐煜想了想，摇头：“让他把人等着我的命令。”
信使应了准备回去报告。
张超那边也传来消息。几家马匪盯上大水绿洲了，人数不多，但麻烦。唐煜的回复很干脆：“一个不留。”
他不想在背后留隐患。
匈奴人出兵的情报终于确认了。
卫昭拿着一块写满字的木板走进议事厅，唐煜正在看地图。他放下木板，拱手道：“主公，匈奴人出兵了。”
“多少人？”
“两万士兵。近五万匹马。再加上一些随从人员、牛羊物资，浩浩荡荡的，正往咱们这边来。”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唐煜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还真看得起我啊。两万兵力。”
卫昭皱眉：“主公，他们可能想要的不仅仅是这里。”
他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七角井驿站的位置画了一条线，往南滑下去，划过马鬃山，划过玉门关，指向敦煌。
唐煜看着那条线，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爹在七角井，让他把人藏起来。”
“另外，让庄重不要派人过来了，让他把兵力全部拉到绿洲外的山丘营地去，准备支援张叔。”
“要是匈奴人直接往敦煌而去，大水、西湖两个绿洲就危险了。所以，咱们这里一定要把敌人拖住——还要打疼他，让他们死磕在这里。”
“打死，打疼，打到他们不敢再往南走一步。”
卫昭看着唐煜，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少年，面对两万大军，没有恐慌，没有退缩，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守，是怎么打疼对方。
从七马城出发的传令兵，背着干粮和水囊，骑着快马，用最快的速度往大水绿洲和西湖绿洲还有七角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