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大营。
几个首领聚在中军大帐，火盆烧得噼里啪啦，羊腿架在火上滋滋冒油。帐外马嘶人喊，两万大军的营地铺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还有多远？”坐在上首的须卜赤狼问。
这人四十来岁，脸膛宽阔，胡须浓密，一双眼睛像是草原上盘旋的鹰。他撕了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嚼着。
之前跟踪张超的那个头人呼延豹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说是地图，其实就是一张羊皮上画了几条线，难看得很。
他指着大概的位置：“据儿郎们说，还有三天路程。”
“那群汉人应该知道咱们来了，外围的儿郎们已经看到他们的探马了。跑得还挺快，追不上。”
坐在旁边的另一个首领刘渊——不是那个刘渊，是跟风重名的——阴沉着脸开口了：
“两万大军，是不是太看得起那群汉人了？要不要分一半人到七角井那边，准备准备去玉门关的事？”
帐内几个头人纷纷点头。他们心里打着算盘：两万人围攻一个绿洲，杀鸡用牛刀，还不如分兵去抢点实在的。
“是啊，两万大军就盯着那一个绿洲？那地方能有多少东西？”
呼延豹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们要相信我儿郎亲眼看到的。”
“那个绿洲里面，绝对值咱们两万人出动。其他地方大军都下不去，从山上看，全是农田，一眼望不到头。还看到了他们的工坊，能听到打铁的声音，不小。”
帐内安静了一瞬。铁器一直是草原缺的东西，刀箭头要靠抢，锅要靠换，草原上最好的铁匠打出来的刀，跟汉人工匠打的差一大截。
现在这个绿洲里面那波汉人，竟然在绿洲里开了铁匠工坊？
须卜赤狼把羊骨头一扔，抹了抹嘴：“好了，先不议分兵之事。到了看看再说。”他顿了顿，“传令下去，后队押着辎重慢慢走，前队加快速度，三天之内给我围上去。别让那些汉人跑了。”
“是！”众人齐声应诺，掀帘子出去了。
七马城。
城墙上，唐煜站在最高的垛口后面，看向东北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天地之间一条线。但他知道，还有不到两天，那条线上就会出现黑压压的人群，那是两万狼骑。
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味，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牛黄走上城墙，脚步很重。他走到唐煜身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主公，哨探来报，敌人大军只有不足两天的距离了。大量匈奴哨探已经封锁了外面一大片，咱们的哨探出不去。”
唐煜没回头，目光还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出不去就出不去吧。不用再探了，就在这儿等着他们过来。”
牛黄搓了搓手：“没办法。马上的功夫，咱们不如这些人。只要贴近了，咱们的人就跑不了。”
唐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牛黄一眼：“是啊。”
“这些草原上的人，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所以之前我才一定要弄些好马回来，培养自己的好马快马。”
“不知道马监那边怎么样，上次好像听丁先生说已经有汗血马驹了。”
他叹了口气，“再等十年八年，咱们的马就能让他们追都追不上。现在嘛——不野战就行。”
牛黄没有唐煜那么乐观，但也没说什么泄气话。他蹲下来，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了。
唐煜一直看着东北方向，没动。
牛黄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主公不必忧心。有这城墙在，还有你交给咱们的武器和新式的衣甲，有我千人队在，来多少人都攻不进来的。”
卫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墙，站在唐煜身后半步。
他看了唐煜一眼，又看了看牛黄，语气很平：“牛校尉，主公不是忧心守不守得住。”
“是怕匈奴人看攻不进来，直接转道七角井去往玉门关、敦煌。到时候庄校尉那边还好一点——毕竟他在西湖绿洲，有险可守。”
“但张校尉那边很可能被发现，无险可守的情况下，两万草原骑兵可以轻松血洗大水绿洲。”
牛黄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汗。
张超和他那是多少年的战友了，从马圈口戍一起出来，一起跟着唐煜出来，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挨骂。
这要是匈奴大军真的过去了，大水绿洲那片开阔地连个挡箭的地方都没有，跑都没地方跑，那不是打仗，是屠杀。
“主公，卫先生，这可如何是好？”牛黄急了，声音都变了。
卫昭看着牛黄那焦急的眼神，又看了看唐煜那皱起的眉头，沉默了一会儿，出声了：“主公，战争必有伤亡。或是百姓，或是士卒。为大局者当不拘小节，只要——有价值。”
唐煜转过头来，看着卫昭，又看着牛黄。
他看到牛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好像有泪光——这个跟着他从马圈口戍一路杀出来的老兵，这个在戈壁上面对狼群面不改色的汉子，听说兄弟有难，眼泪都快下来了。
唐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牛叔，卫叔——可大家都是人啊。都是朝夕相处的，我……”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牛黄看着唐煜那神态，这个样子的唐煜好像在受伤之前才见过吧？
那时候他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半大小子，带着张安他们在堡里疯跑。自从他带着大家出来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这样了。
牛黄心里揪了一下，上前两步，拍拍唐煜的肩膀，语气放轻了：“不必如此。战阵厮杀，生死由命。”
“只要不是为了杀而杀，能让家人后代过上好日子，死对咱们这些人来说，没什么可怕的。”
卫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揪着的。这个少年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又顾忌太多，想保的人和事太多。
不知道他的人，看到唐煜的样子，决不相信他才十二三岁。那眼中的深邃，那脸庞的深沉与疲惫，风霜感像极了二十多岁的人。
卫昭轻声说：“主公，牛校尉说得对。想要保住更多人，那只能牺牲换取。天下没有轻松的事。”
牛黄换了轻松的口气，咧嘴笑了：“你肯定有办法拖住这些人，是不是怕我死？”
“放心吧，你让钱大他们打造的兵甲，比我以前见到的所有精锐的都好，没那么容易死的。而且勇子跟着你学了那么多东西，咱们家有奔头，值了。”
唐煜听得两人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像是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吐掉了。他直起腰，肩膀往后一展。
“牛叔，前期你只带一百人，再加上马奎带一百，你们两百人带着少年营的人防守。”
“不要用那些城防设施——滚木、铁水、热油都不要用。只将匈奴人放上来打。一是给匈奴人感觉随时可以攻上来、咱们守备力量不足，二是轮流锻炼士卒——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
他再次看向东北方向，声音变得坚定而有力，像刀子一样硬：
“我要慢慢给这群匈奴人放血。只要能在城墙上杀伤他们五千人，那到时候，咱们也不是不可以出去和他们玩玩。”
牛黄听完，不但没觉得害怕，反而咧嘴笑了——是那种狼看见猎物时露出的笑。
“没问题！这城墙才多长？我和马奎两百人，再加上安子、勇子他们。”
“别看他们年龄小，有你这两年的训练，还有咱们教的战阵之术，他们跟正兵没什么区别。”
牛黄掰着手指头数，“在其他地方，他们这年龄本就到了当兵的年龄了。十来岁上战场的，多了去了。”
卫昭站在旁边，也点头：“是啊，张安、牛勇他们少年营，现在和正兵比，唯一的区别就是没见过血。”
“纪律、气势，不输正兵。我在其他地方都没见到过这等。”
唐煜听了这话，心里的那块石头又轻了一些。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长辈，一个从旁观到死心塌地的谋士——
“好。大家都有信心，那这场仗咱们就赢了一半了。”
唐煜转身走下城墙，边走边说，“走吧，回去好好休息。咱们华营的旗帜，必须用鲜血来洗礼。”
秋收还在继续。地里的人直起腰往东北方向看一眼——虽然那道城墙远得看不见，但城墙上有人守着，士兵们手里有刀，城里有粮，心里就不慌。
那城墙上有什么，大家都知道——半丈厚的砖墙，三重铁门，铁水管道，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
士兵们心里都明白，但他们的想法和百姓不一样。他们忐忑不安——不是怕守不住，是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怕在主公面前丢人，怕在校尉面前丢人，怕在少年营那些半大小子面前丢人。但也兴奋——憋了两年了。
从马圈口戍出来开始，唐煜就带着他们训练、训练、再训练，训练到吐，训练到腿软。现在终于有机会试试手了。
少年营那边更是热闹。那些半大小子听说自己也要上城墙，兴奋得睡不着觉。张安把人都叫起来，在大月亮底下练了半宿刀法，第二天早上个个顶着黑眼圈，眼睛通红。
华营，正以一种激烈燃烧的斗志，等着即将到来的战争。
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了，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盯着东北方向。
狼来了。狼来了，猎人的刀已经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