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退潮一般撤了回去，城墙上一下子空了。
不是没人了，是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
有人一屁股坐在血泊里，也不嫌脏；
有人靠着墙垛往下出溜，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蜡；
有人蹲在地上干呕，吐了半天啥也没吐出来。
唐煜还站在垛口后面，盯着那片退去的黑潮，看着他们抬着伤兵、拖着尸体，狼狈地往营地里缩。
雪牙蹲在他脚边，舔了舔嘴角，打了个哈欠——它全程没上场，但好像比谁都累。
“牛叔。”唐煜没回头。
“属下在。”
“今天晚上安排赵四守夜。匈奴人今天吃了亏，半夜说不定会来摸一把。”
牛黄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走，回去议议。”
唐煜转身走下城墙，腿有点软，但步子没慢。雪牙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回头冲匈奴营地方向龇了龇牙，然后小跑着追上了。
议事厅里，卫蔻正往长桌上摆碗筷。一碗一碗的糊糊，冒着热气，旁边还摞着一叠干饼。几十个碗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列队的士兵。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唐煜进来，脸上还沾着城墙上的灰，衣角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东西。她的目光在那些暗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主公，匈奴人撤走了吗？快来吃点东西，您已经在城墙上待了一天了。”
唐煜没回答“撤没撤走”的问题，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见面前的糊糊，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之前没觉得饿，现在看见了饭，马上觉得浑身没力气了，像是有人把他身上的电池抠走了。
跟进来的张安、牛勇、秦大壮、石头、狗子、铁蛋、杜小满等人也一屁股坐下。虽然白天有过轮换，但谁也没闲着。
牛勇和秦大壮手臂上各裹着一圈白布，布条上渗出淡淡的红。卫蔻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拿碗。
吃完东西，唐煜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是长时间激动、肾上腺素飙高的后遗症——前世荒野求生的时候也这样，极度紧张之后，人会像被抽空了一样。但那次是在荒野，这次是在城墙。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除了牛黄和马奎以及几个进来的亲卫，其他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那种打过仗、见过血、还活着的人的亮。
“今天，大家都非常好。”
牛黄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主公，不是咱们好，是敌人太蠢。”
“这要是汉人攻城，或者外面是开阔地，咱们这点人很难守的。”
“汉人会造云梯、冲车、撞门锤，还会在城外堆土山，跟城墙平齐了再攻。”
“开阔地就更别说了——匈奴人只要不停跑马往里面射箭，都够咱们受的。你那个垛口是好，但管得了直射管不了抛射。抛射多了，总有人中箭。”
唐煜嘿嘿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有点坏：“所以这地方，才是咱们的福地。”
众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春草、秋叶、卫蔻站在旁边，看着这些满脸疲惫但嘴角带笑的汉子，也捂嘴笑了起来。
春草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秋叶低着头偷乐，卫蔻没笑出声，但嘴角翘了一下。
唐煜挥挥手，笑声止住了。
“今天守了一天，看这情况，咱们守住没问题吧？”
牛黄想了想，说：“完全没问题。他们别想攻进来。你设计的这城墙和垛口太好用了，城门外那条路也是——攻城车别想推上来。马也跑不起来，冲到城下只能下马当步兵。步兵攻城，胡人本来就不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怕他们不会在这儿死磕。打几天打不下来，他们可能就走了。草原上的人，不会在攻城上耗太多时间，不划算。”
唐煜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卫昭：“卫先生，有何计可以将匈奴大军拖在这里？”
卫昭没马上回答。他摸着胡子，盯着桌上的烛火，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唐煜想将匈奴人拖在这里放血，更想一口吃掉这些人——但这太难了，两万人，铺开来比七马城还大，拿什么吃？
良久，他抬起头，先问牛黄：“牛校尉，今天匈奴人损失有多少？”
牛黄算了算：“两百多，不到三百。咱们自己——只有一个倒霉的换防的时候被抛箭射中后背的，皮外伤。其他最多轻伤。”
“两三百吗……”
卫昭低头又想了想，然后问，“如果全力防守呢？能造成多大的伤亡？”
牛黄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些：“就今天那种城墙下聚集那么多人，只要滚石檑木丢下去，就是一片。”
“然后再以箭雨覆盖，再加上铁水——让对方损失千把人没问题，而且是一两波进攻就会损失这么多。”
“但如果真要这样的话，最多攻两天，这些匈奴人就不会再进攻了。死伤太重，他们扛不住。”
卫昭听完，转向唐煜，语气笃定了：“主公，可继续以今日这般守三天。然后调一部分胆大的妇人上城，并在快天黑前放一部分匈奴人上到城墙上来看到。”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去！”
声音脆生生的，从旁边传来。春草第一个站出来，脸涨得通红。秋叶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没说话，但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卫蔻没动，但看了一眼唐煜，嘴唇抿得紧紧的。
卫昭听到女儿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正准备呵斥，但看了一眼唐煜，忍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胡子抖了几下。
唐煜没有马上回答。他不愿意让女人加入到战争中来。
但卫昭说的这个办法，确实能拖住匈奴人——让他们觉得城墙上已经没人了，连女人都上来了，再加把劲就能攻下来。
他看向牛黄：“牛叔，能保证上去的妇人女子安全吗？”
牛黄想了想，说：“卫先生是想放一些人上来，让他们看到咱们已经在用女子防守了？”
卫昭点头：“对。所以攻上来的人不能全杀了，必须放一两个人活着下去，让他们回去报信。只有这样，匈奴人才会觉得再加把劲就能攻下来，才愿意继续在这儿耗着。”
牛黄转向唐煜，语气很笃定：“主公，此计可行。咱们可以保上城的女子安全。上来的人，我们有足够人手盯着，一个两个的，翻不出浪。”
“好。就这么定了。”
唐煜又转头看向刘文，“刘先生，你去问问哪些妇人敢上去转一圈。然后再组织一些人，两天后在城墙下哭喊，声音要大。”
卫昭听到这里，眼前一亮：“主公此计更能让匈奴人相信。再烧几堆烟起来——像是城里乱了的样子。”
唐煜点头，把几件事串起来：“好，这事就这么定了。牛叔，马奎，还有安子、勇子、大壮——你们要注意一下少年营里哪些兄弟有指挥能力，到时候安排他们进来一起旁听咱们议事。”
牛黄和马奎马上应是。牛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主公，快去好好泡泡澡休息一下。你们少年营的小子们也都去，不然明天起不来。”
“好，大家都去休息吧。”唐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春草、秋叶、卫蔻三女连忙走过来：“主公，我们去给你准备热水。”
说完快步走了，裙角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唐煜看着她们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往外走。雪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跟在他后面。
匈奴营地，中军大帐。
须卜赤狼正大发雷霆。他一鞭子抽在面前的案几上，酒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都是些蠢货！懦夫！”
“攻了一天，没有一人上得城墙！你们在怕什么？”
“一天啊！你们哪有见过一天的攻城战，攻城方只死了不到三百人的？”
他喘着粗气，一鞭子抽在一个跪在面前的队长身上：“说说今天攻城的情况吧！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闷闷的：“头领——”
“啪！”又是一鞭子，“不要叫我头领，叫大人！”
“大人……”那人的声音都在抖，
“我们也不知道啊。顺着梯子往上爬，上面没有滚木石头丢下来，也没以前听说的金汁。儿郎们都能爬到垛口，但就是进不去……”
这人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而且……而且……”
“啪！”须卜赤狼又是一鞭子，“而且什么？直接说！”
地上之人把脸埋得更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感觉……我们是排队慢慢爬上去送死的。”
帐内几个头人都沉默了。
须卜赤狼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深呼吸了几口，才把那股火压下去，气馁地挥了挥手。
“下去吧。”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了。
帐内只剩下几个头人。呼延豹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把匕首，没说话。刘渊——那个改名字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须卜赤狼颓然坐下，端起酒碗，发现碗碎了，又扔下。
“明天继续攻。”他说，“我就不信，一道墙能把咱们两万人挡住。”
没人接话。帐外的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往上窜，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哪是星。
远处，七马城的城墙上，赵四带着人正在巡逻。火把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城墙照得通明。有人在搬运箭矢，有人在检查垛口，有人在蹲在角落里磨刀。
城里，百姓们已经睡了。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知道城墙上有主公在，有士兵在，心里就不慌。
仓库里，粮食堆得满满当当。地窖里，肉干码得整整齐齐。
七马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草原上的动静。
狼来了，它不跑。狼来了，它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