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城外飘来，在戈壁的晨风里打着旋，唤醒了沙丘上的蜥蜴，也唤醒了七马城里的华营众人。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刀盾手靠着垛口打哈欠，长枪手拄着枪杆揉眼睛，少年营的孩子们蹲在后面啃干饼。
但今天早上，有一个人没来。
唐煜走在工匠区的石板路上，雪牙跟在后面，好奇地东闻西嗅。炭渣路被踩得油亮，两边堆着煤块和矿石，黑色的小颗粒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钱大钱二正蹲在工棚前面，围着一架重弩拆拆装装，满地都是碎木屑和铁刨花。
唐煜蹲下来，看着那架重弩，用手摸了摸弩臂上绷着的钢片。钱大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咧嘴笑了：“主公来得正好，正想跟您说呢。”
“之前交给你们做的那种重弩和连弩，做了多少出来？”唐煜问。
钱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旁边一架架用油布盖着的东西：“重弩五架，都在这儿了。连弩五百副，都在库房里码着。”
“五架？”唐煜有点失望。
“主公，这东西太难做了。”
钱大挠头，“您说的那个什么‘偏心轮’，我们试了十几回才弄明白。木材还好办，钢片要反复锻打淬火，废了好多料。”
“弩臂上的牛筋也是……一头牛的筋只够做两架。射程倒是比以前那些老式弩远，能有一百五十步开外，但离您想要的二百步还有差距。咱们炼出来的钢还是不够好。”
唐煜蹲下来，拿起一个还没装好的弩机零件，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知道这时代的工艺有限，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不错了。八牛弩那种射几百步的大家伙不是他现在能造和想要的。
“先这样吧。后面再慢慢改进，你们先把细节处打磨好，尽量让这些武器更耐用、更稳定。战场上卡一次壳，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人。”
钱大钱二齐声应道：“是！”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钱大钱二：“你们懂的东西，一定不要藏私。要教给我分给你们的那些少年营出来的人。”
钱大拍着胸脯，声音都大了几分：“主公放心！没有您，我们兄弟俩坟头草都长出来了。一定不会藏私！谁藏私我抽谁！”
钱二在旁边使劲点头，点了两下忽然停住了，怯生生地看着唐煜：“主公……您之前说，等以后地盘大了，会给我们评级，和带兵管民的一样级别？”
“嗯。”
“那……那我们这些匠户，以后是不是就不是贱户了？”钱二的声音有点抖。
唐煜看着他那张被煤灰熏得黝黑的脸，认真地说：“等以后地盘再大些，我就着手这事。”
“你们不是贱户，你们是华夏的基石。”
“没你们打的刀枪，士兵拿什么杀敌？没你们造的农具，百姓拿什么种地？”
钱大钱二“扑通”跪下了，眼眶泛红。“主公放心，我们一定制作更多更好的武器出来！”
唐煜把他们拉起来，转身走了。雪牙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钱大钱二一眼，摇了摇尾巴。
从工匠区出来，唐煜骑马去了绿洲深处。
丁元化培育战马的地方在七马城的西南角，靠近山脚一片缓坡上。草长得比别处好，一条小溪从山涧流下来，在坡下汇成一个小水塘。
唐煜勒住马，远远看着。几匹小马驹正跟在母马后面跑，腿还不太稳，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那几匹小马驹的毛色跟它们的汗血马父亲很像，红褐色，在阳光下泛着铜光。
丁元化从马厩那边骑马过来，翻身下马，拱手：“主公，您怎么过来了？匈奴人退了？”
唐煜摇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他们攻不进来，这会儿正让大家轮流上去防守训练呢。”
丁元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别人听到匈奴人来了，吓得腿软；这位主公倒好，把匈奴人当陪练。
他心里也放松了不少：“主公，那几匹就是准备培育的轻骑马，汗血公马和乌孙母马生的。您看那腿，又长又直，跑起来肯定快。”
他又指了指更远处一个围栏，“那边还有汗血母马和焉耆马生的，骨架大，适合当重骑兵的坐骑。”
唐煜看着那些小马驹，心里算了算——要等它们长大、配种、再生小马，再长大……没有十年八年，形不成规模。
“慢慢来，先不要急着培育战马。把种马留好了，这些马不成规模也是没用的。”唐煜说，“这方面我也不怎么懂，但听说可以用一代、二代马杂交提纯血脉，也不知道这些汗血马是不是纯血的。”
丁元化想了想，说：“主公这个法子，老朽听说过。但需慢慢试，急不得。您要不急用，老朽就试试。”
“先培育两三年，等种马和母马数量大了，再开始大规模培育战马，这样能更快成规模。”
唐煜点头：“行，你放手去做。”
唐煜用一上午的时间，在绿洲里有人的地方都转了一圈。先去仓库看了毛易清点粮食，又去工坊看了刘文带人打造的农具，还去少年营的训练场看了看。
所到之处，百姓和士兵看到他还能悠闲地在绿洲里转悠，紧张的气氛也降了不少。
刘文征集愿意上城墙去露一次脸、迷惑敌人的妇人，本来报名的不多。有人怕死，有人怕被匈奴人抓走，有人怕上了城墙下不来。
但今天唐煜在绿洲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看，走了。之后报名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日头偏西，唐煜回到城墙下的营房。牛黄、马奎、张安、杜小满几个人坐在一起，牛黄正比比划划讲着什么，其他人围坐着听得入神。
“你们都在，谁在上面指挥？”唐煜走过去。
牛黄转过头：“主公，赵四和大壮在上面。今天好像是换了一个部族的人进攻——还不如昨天的势头，稀稀拉拉的，爬梯子都爬不利索。有个家伙爬到一半自己掉下去了，摔得不轻。”
唐煜在旁边坐下来，雪牙趴在他脚边。“这样也好。咱们就需要这样，每战后多围在一起探讨一下得失，这样就会越打越强。”
牛勇从后面转过来，手里还拿着块干饼，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主公，我们都在好好学呢。我感觉这些匈奴人没大家说的那么厉害啊。”
话音未落，牛黄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打得牛勇一个趔趄，干饼都掉了。“不知天高地厚！咱们这次是占了城墙之利。你去开阔地试试？人家一个冲锋就能把你踩成肉泥。”
唐煜忍住笑，说：“不要轻敌。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这话我给你们讲过。”
牛勇揉着后脑勺，嘿嘿了两声，捡起干饼吹了吹，继续啃。
听了一会儿几人的讨论，唐煜忽然问了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问题：“牛叔，咱们现在能上马作战的骑兵有多少？我是说，可以和匈奴人正面交手的那种。”
牛黄愣了一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真正能上马和匈奴人打的——最多五百人。”
“而且咱们现在能作战的马也凑不齐五百匹。当然，你要是把老丁那里的种马拉过来，那另当别论。”
“丁先生那里的马不要想了。五年之内，不要想从他那里取马过来用。”唐煜说，“张叔和庄重那边呢？”
卫昭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后面，接上了话：“主公，张校尉那里多一些，有两百来人能上马作战。”
“庄校尉那里少些，不到百人。当然，这是指上马和匈奴人正面对战。要是和其他人打，人数会更多一些。毕竟胡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不是咱们一年两年能追上的。”
唐煜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
卫昭看了他一眼，转向牛黄：“牛校尉，主公看来是在考虑出城作战的事了。怎么样？能出战吗？”
牛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外面可是近两万骑啊！咱们华营的人全加起来，能上马和胡人交战的最多千把人，怎么战？出去送菜？”
唐煜从沉思中醒来，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出城之战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
“他有两万，咱们不能出去。要是只有一万呢？而且士气低落呢？”
“一万个被咱们磨了十天半个月、死伤惨重、吃不好睡不好的匈奴骑兵，跟刚来的时候能一样吗？”
他没继续说下去，转向卫昭：“卫先生，派人去给张庄两人传信，让他们集结所有能骑战的兄弟，到对面山脚等着。那里可随时回援，也能快速到这里。”
他顿了顿，“另外，传信我爹，也回来。”
卫昭拱手：“是主公，臣这就安排。”
城墙上，厮喊声一直持续着。不急不缓，像拉锯。匈奴人攻一阵，退一阵，退一阵，又攻一阵。
城墙上不紧不慢地射几箭，不疼不痒，但每次爬到垛口的人，都被砍了下去。
城外一里处，须卜赤狼、呼延豹、刘渊三人骑在马上，看着进攻的队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真如昨晚那个小队长说的一样。”
刘渊低声说，“今天还是这样——城墙上没有擂石滚木，只有零星的箭射下来，绝不超过十个人。”
“而咱们的儿郎们，排着队从那几架简陋的梯子爬上去，然后被砍倒，或者被长枪捅下来。”
须卜赤狼的脸色铁青。
呼延豹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城里到底是什么人？从没见过这样守城的！你要说他强吧，他不敢把咱们怎么样；你要说他弱吧，你就是攻不进去。”
须卜赤狼没说话，盯着那道灰色的城墙看了很久，才开口：“今天就这样吧，收兵。再攻下去也是白死。”
号角声响起，攻城的人如蒙大赦，扛着梯子就往回跑，比来时快了三倍。几个带队的头人气得在后面骂，但没人理他们。谁愿意白白送死？
呼延豹收了刀，骂骂咧咧。刘渊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城，眼神阴沉，忽然说了句让须卜赤狼心头一跳的话：“两位，会不会是里面根本没多少兵，只是粮多，只能这样慢慢和咱们耗，想耗到下雪？”
须卜赤狼转头看他。刘渊继续说：“又或者，他们是想把咱们拖在这里？”
须卜赤狼沉默了很久，看着那座城，又转头看了看自己这片庞大的营地。帐篷一望无际，炊烟四起，马嘶人喊。两万人马，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真被拖在这里一两个月……
“不管是哪种可能。”须卜赤狼说，“明天你的人上。他们想疲软咱们，我又何尝不想麻痹他们呢。”
刘渊皱眉，须卜赤狼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说道：“后天，咱们三家集合族里最强的勇士，一起攻进去。用人堆，不信堆不上去。”
呼延豹拍了拍刀柄：“没问题！后天我带队上！”
刘渊沉默片刻，也点了头：“好，我同意。但丑话说在前头——攻进去了，工匠我要一半。”
须卜赤狼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一夹马腹，往营地走了。
喧闹了一天的七马城再次陷入宁静。
城墙上火把通明，值夜的士兵靠着垛口，眼睛盯着城外那片黑漆漆的旷野。
城下，匈奴人的营地也不像前两天那样喧闹了，篝火少了，歌声停了，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很快又安静了。
两边都在等。
等天亮，等对手露出破绽，等自己积蓄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