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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越晋末,从玉门关开始- 第111章 火候-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11章 火候
    第111章

    欢呼声还没散尽,唐煜已经在地上蹭鞋底了。

    不是脚痒——是滑。血混着汗,在城砖上凝成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踩上去滋啦滋啦的,跟走在稀泥地里似的。

    “去,弄些炭渣上来撒上。”唐煜偏头对身边的亲卫说,“再这么踩下去,不用匈奴人砍,自己就先滑倒了。”

    亲卫应声跑了。

    雪牙凑过来闻了闻他的鞋,打了个喷嚏,嫌弃地退了两步,蹲在垛口下面,拿爪子捂住了鼻子。

    唐大山走过来,看了看唐煜的脸色。那张脸上有血点子,不是他的,是刚才一个匈奴人从垛口翻上来时溅的。

    唐煜自己好像没注意到,正盯着城墙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脚印发呆。

    “怎么,有些受不了?”唐大山问。语气不是质问,就是问——像问“吃了没”一样平常。

    “还好。”唐煜把目光从脚印上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爹,我慢慢会习惯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嘈杂的城墙上,唐大山听得很清楚。他伸手在唐煜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牛黄正蹲在旁边磨刀,一边磨一边嘿嘿笑:“主公比好多新兵都强。至少没吐。不像少年营那几个小子——”

    “牛叔!”张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我又没点名。”牛黄头也不抬,继续磨刀,“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上城墙,下来的时候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被抬下去的。”

    “那是我被箭擦了一下!不是吓的!”

    “对对对,箭擦的。擦在腿上,所以腿软了。我懂。”

    张安的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少年营的小子捂着嘴偷笑,被张安一瞪,笑得更厉害了。

    唐煜看着他们斗嘴,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转向唐大山,声音压低了:“爹,晚上匈奴人会来偷袭吗?”

    “大概率不会。”

    唐大山靠在垛口上,往匈奴营地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今天那个部族被打残了,剩下两个大部族不会半夜替别人拼命。不过巡夜的人还是得安排——万一呢。”

    “那您安排一下,让其他人都回去歇着吧。今天这一场,够累的。”

    唐大山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人了。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摆着几碗热汤,冒着白气。张超端着一碗,也不喝,就那么捧着,像是在暖手。

    庄重已经把一碗干下去了,碗底朝天,还在舔嘴唇。牛黄最后一个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张安、牛勇他们几个少年营的坐在后排,一个个眼皮打架,但强撑着不闭眼。唐煜看出来了——他们是怕一闭眼,白天那些画面就全涌上来。

    “今天伤亡怎么样?”

    唐煜开口了。问的是正事,但语气很平,不像是要追责,倒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卫昭早有准备,拿出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战死二十人,重伤十五人,轻伤十五人。合计伤亡五十人。”

    “二十个......”唐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怎么死的?”

    庄重放下碗,抹了抹嘴:“多是匈奴人里的百人将冲上来杀的。”

    “那些人单打独斗确实有一手,刀沉力猛,寻常士兵一对一挡不住。今天头上顶着盾,我们的神射手没法提前点掉这些硬茬,让他们摸上来了好几个。”

    张超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这些部落里的百人将,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单打独斗是真强。以前我在边军的时候见过一个,一个人追着五六个边军砍。”

    “那后来呢?”牛勇在后排问。

    “后来被我一箭射死了。”牛黄接话,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

    “那不还是死了。”牛勇嘟囔。

    “废话,打仗又不是比武。”牛黄翻了个白眼,“谁跟你一对一?能一起上绝不单挑。”

    唐大山这时推门进来了,带进一股冷风。他脱下皮裘挂在门边的木钉上,走到桌前,端起一碗汤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想往外射箭,头顶的盾就得撤掉一些。咱们的弓箭手没匈奴人多,对射咱们吃亏——死伤会更重。今天这个盾,确实救了咱们不少人。”

    唐煜点头:“匈奴人伤亡呢?”

    “至少七八百。”

    唐大山放下碗,掰着手指头算,“不算提前从梯子上掉下去的。光在城墙上被砍翻的、被枪捅下去的,就有这么些。”

    庄重补充道:“提前掉下去的也不轻。这城墙两丈多高,下面还丢了一地的破刀断枪,摔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加上这些人,今天匈奴人折损八百往上。”

    张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看了他们撤退时的人数。今天进攻的那个部族,来的时候两千多人,回去的最多一半。这个部族,已经废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牛黄嘿嘿笑了两声:“这就废了一个?那明天是不是该轮到另外两家了?”

    “八九不离十。”唐煜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声音不紧不慢,

    “按八百算,加上前几天的,匈奴人最少折了三千人了。还有两三个大部族没怎么动,明天多半会来。大家都好好歇着——明天可能比今天更难。”

    他转向刘文:“刘先生,明天开始让城内‘乱’起来。哭的喊的,烟升起来的,该演就演。别太假——匈奴人也不傻。”

    刘文站起来,拱手:“臣领命。已经排练过好几回了,保准比真的还真。”

    众人笑了几声,各自散了。

    匈奴营地,呼延豹的大帐。

    帐里只有三个人,但气氛比城墙上还压抑。呼延豹坐在主位,不说话,黑着脸,只顾喝酒。

    他面前摆着一盘羊肉,手里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切,切得案板咚咚响。不知道是把那块肉当成了城墙后面的汉人,还是当成了面前这两个人。

    须卜赤狼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悠悠地转着碗沿:“今天呼延豹首领损失是有些大。没事,等打进去,多分你一些。”

    呼延豹“哼”了一声,刀切得更重了。

    刘渊看了须卜赤狼一眼,接过话头:“我看回营的人——这次带出来的能战之人,还能有千把人吧?须卜赤狼首领说得对,到时候会补偿你的。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明天怎么打。”

    呼延豹不说话。继续切肉。刀刀到骨头。

    须卜赤狼也不在意,放下酒碗,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那些汉人头顶上顶的那个破板子,让咱们的神箭手全成了摆设。咱们草原儿郎,骑射是看家本事,没了马没了箭,攻城跟送死差不多。”

    刘渊点头,表情阴恻恻的:“今天我也看了。有几次,几个百人将带头冲上去,在城墙上站住了一小会儿。只是后面的人没跟上,让他们被围死了。”

    “那几个是我部族里的百人敌!”

    呼延豹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他妈的这些汉人!围死了我一个百人敌,又围死了我第二个!我部族里一共才几个!”

    须卜赤狼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转向刘渊:“你有什么办法?”

    刘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但眼睛亮得很:“明天,咱们两家一起上。”

    “把族里的百人将全派上去。就那么小个城,我不信他们有几百个能挡百人将的人。只要有一处打开缺口,后面的人涌进去,城就破了。”

    须卜赤狼想了想,端起酒碗,和刘渊碰了一下:“一起上。明天首战,你我各出五个百人将。”

    两人同时看向呼延豹。呼延豹没说话,也没举碗。他把刀往案上一拍,站起来,掀帘子出去了。

    须卜赤狼看着晃动的帐帘,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号角声又一次唤醒了这片大地。今天的号角声比昨天更急更密,像是在催命。

    进攻的队伍从营地涌出来,黑压压的,比昨天还多。两家的旗帜混在一起,一面绣着狼头,一面绣着鹰。

    城墙上,牛黄一刀砍翻一个从梯子上冒头的匈奴人,砍完了才觉得不对——这一刀用了全力,对方竟然扛了一下,刀身相撞的反震力比前几天强多了。

    “不对。”牛黄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偏头对旁边的张超说,“今天来的人更强了。刚才这家伙跟我对砍了两刀才死。”

    张超正用盾顶开一个翻上来的匈奴人,盾沿砸在那人下巴上,直接把人砸晕了过去。他喘了口气,回了一句:“昨天是杂鱼,今天来的是精锐。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城墙左段,“庄重那边已经对上一个百人将了,打了三个回合还没拿下。”

    正说着,庄重一刀砍翻了面前那个壮汉,刀尖拄地,喘了两口气:“这是今天第三个了。天还没到中午就来了三个,匈奴人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唐煜站在城墙后方的高台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今天的攻守节奏明显和前几天不同——匈奴人爬梯子的速度更快,上来之后站得更稳,有几个地方差一点就被打开了缺口。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卫昭旁边。卫昭正站在垛口后面,眯着眼看着城下的攻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茶。

    “卫先生,你怎么看?”唐煜问。

    卫昭转过身来,拱了拱手,语气笃定:“主公,这钩匈奴人咬实了。”

    唐煜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多时,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赵四、马奎全被叫到了城墙后方的临时指挥棚里。

    棚子是用几块大盾和油布临时搭的,四面透风,但能挡住城下的视线。

    唐煜站在中间,开门见山:“匈奴人开始下血本了。”

    “今天的百人将是前两天没见过的,说明另外两个大部族已经动了真格。钩已咬实——咱们该收线了。”

    张超眉头一挑:“主公的意思是——”

    “今天,你们要大量杀伤他们。”

    唐煜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同时要装出快撑不住的样子。轮换再频繁些,让更多新面孔上来。上来的人,往衣服上抹血,包些布条子。别管真伤假伤,看着惨就行。”

    他顿了顿,“让匈奴人觉得,咱们就差最后一根稻草了。”

    牛黄嘿嘿笑了:“这我在行。我到时候再喊几嗓子‘没箭了’‘守不住了’,保管他们以为咱们要完。”

    “别演过了。”唐煜瞪了他一眼,“差不多就行。”

    唐大山拍了拍唐煜的肩膀:“知道了。你去安排其他事,这里交给我们。”

    整个下午,七马城的城墙上演出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有人砍着砍着忽然“力竭”摔倒,被后面的兄弟“拼命”拖回去。有人拄着刀,弯着腰大口喘气,像是随时要倒下。有人抱着“重伤”的兄弟哭喊,声音大到城下都能听见。

    而城内,几道细细的烟柱升起来,到处是妇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乱跑的脚步声。几处在修葺的屋顶上故意点了几堆火,浓烟滚滚。

    黄昏时分,须卜赤狼和刘渊站在一里外的土坡上。

    一个刚从城墙上退下来的百人将跪在地上,左臂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脸上还带着兴奋的余韵:“大人!”

    “城墙上那些人全带着伤!好几个大将都快脱力了,我差一点就砍死他们中一个,要不是被后面一个半大小子用手弩偷袭——”

    刘渊追问道:“看清楚了吗?确实是带着伤?”

    “看得真真的!”那百人将拍着胸脯,“一个个包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血。有个大将挥刀的动作都慢了,我们三个人围他,他差点没挡住。”

    须卜赤狼偏了偏头,往城墙方向看。城墙后面,几道灰白的烟柱正往上冒,在暮色里格外明显。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哭声,混在风里,断断续续。

    刘渊也听见了,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意。

    “城内有烟,有哭声。”刘渊说,“这是在烧尸体,还是在烧别的东西?”

    须卜赤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座城墙,看着城墙上那些还在踉跄走动的人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今天就这样吧。让儿郎们回来,好好休息。”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七马城。

    “明天全压上去。破了此城——”

    他没说完。但刘渊知道他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