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号角声穿透晨雾,跨过城墙,一头扎进七马城的每一条巷子。
唐煜从床上弹起来,脑袋还蒙着,脚已经踩进了靴子。雪牙被他这一下惊得从床脚蹿起来,白毛炸成一团,冲着门口龇牙。
“是不是匈奴人大举进攻了?”唐煜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喊。
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带着点迟疑:“主公,城墙那边还没回报。但今天的号角声......跟之前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之前是‘呜呜呜’,今天是‘呜——呜——’,拖得长,震得人胸口发闷。”
唐煜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迈步往外走:“走,上城墙。”
雪牙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屋里“嗷呜”了一声,也不知道在跟谁打招呼。
上得城墙,人已经到齐了。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全在,四个人站成一排,正盯着匈奴营地的方向。卫昭站在稍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捏了又捏。
“都来了?”唐煜走到垛口前,手搭在墙砖上,触感冰凉。
唐大山没回头:“不用慌。看他们那架势,到城墙下还得一会儿。”
牛黄趴在垛口上,眯着眼往远处看,嘴里念念有词。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今天来的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张超问。
“旗子不一样。前两天那些杂七杂八的小旗子没了,今天全是一种旗——黑底,上面绣了个狼头。”
庄重也凑过来看,点了点头:“是一个大部族的人。看这阵仗,怕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牛黄忽然不说话了。他直接跳上垛口,一手扶着墙,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老牛你下来!摔下去怎么办?”张超在下面喊。
牛黄没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跳下来,脸上的轻松劲儿没了:“动真格的了。”
“那边有一群草原神射手,至少七八十个,都背着大弓。那种弓我见过,射程比咱们的远,箭也重。”
众人脸色都变了。
城墙上安静了那么一瞬。风从垛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唐煜忽然笑了。
“我说,你们这一个个的脸色,跟看见鬼似的。不就是一群射箭的吗?”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亲卫说,“去工匠坊,让钱大把那些‘门板’送上来。”
亲卫愣了一下:“什么门板?”
“就是堆在仓库最里面、用油布盖着的那些。你去了就说‘主公要那些大盾’,钱大知道。”
亲卫领命,跑着下了城墙,脚步声咚咚咚的。
牛黄看着唐煜,眉头拧着:“主公,什么大盾?能挡住神射手?”
“牛叔,你以为我这一年在工匠坊泡着是干嘛的?真当我是去蹭煤炉烤火的?”
唐煜靠在垛口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从咱们第一天在这里落脚,我就让钱大他们琢磨这东西了。”
“咱们这儿别的没有,铁多的是。一块木板,蒙上一层厚铁皮,后面加两根可收起来的立柱,往地上一立——”
他比划了一下,“就成了一个可以移动的顶盖。箭射上来,叮叮当当,听着挺热闹,屁用没有。”
牛黄张了张嘴,没说话。
唐煜又转向他:“牛叔,你营里那五百射手,练得怎么样了?”
牛黄回过神来,挺了挺胸:“都能射。但要跟对面那群草原神射手比——”
“没让你跟他们对射。”唐煜打断他,“咱们今天不射箭。”
“不射箭?”
“对。把大盾架起来,匈奴人的箭就废了。他们的箭废了,就只能爬梯子。他们爬梯子,咱们就砍。这买卖,划算。”
一群士兵抬着那些“门板”上来了。两个人抬一块,吭哧吭哧的,脸涨得通红。
张超走过去,弯腰掂了掂一块,眉头皱起来:“这么重?怎么用?”
唐煜没说话,走过去亲自示范。他把那块大盾往地上一立,脚在底部踢了一下,两根藏在背面的铁柱子弹出来,咔哒两声,稳稳地撑住了。他把盾往前一推,两根立柱在地上刮出两道白印,盾面斜斜地罩在垛口上方。
“两个人扶一块,拼在一起,整段城墙就多了一层铁顶盖。箭从上面射下来,被铁皮挡住,滑到一边去。咱们的人在下面,该砍人砍人,该捅枪捅枪,该喝茶——”
他顿了顿,“喝茶不行。但喘口气的功夫是有的。”
张超伸手在盾面上敲了敲,铁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转头看唐煜,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去年。”
唐煜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咱们决定在这儿扎根那天起,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草原上的人凭什么横?骑射。骑射骑射,骑是跑得快,射是打得远。咱们有城墙,骑就废了一半;再有这个,射就全废了。剩下的,不就是拼刀子吗?”
庄重走到垛口前,看着匈奴人正在逼近的队伍,看了一会儿,转头说:“梯子比前两天多了一倍不止。今天他们是想全面开花,到处都爬。”
“怕什么。”牛黄咧嘴笑了,“没有箭雨掩护,爬梯子就是排队送死。咱们的人站在垛口后面,一刀一个,跟砍瓜似的。”
唐煜看着他们,看着父亲唐大山脸上淡淡的笑容,看着张超平静如水的表情,看着牛黄满不在乎地转着刀柄,看着庄重活动肩膀时骨头发出的咔咔声,看着马奎和赵四站在后面一脸认同地点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点多余。
这些人,是从马圈口戍那个巴掌大的边堡里走出来的,是在戈壁滩上跟狼群抢过肉的,是带着几百人两千里大迁徙一个没落下的。他们见过的阵仗,比自己多。
唐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胸口的最后一点紧张吐出去。
“那就好。按之前计划的来。你们几位先守一轮试试,注意保存体力。别到时候需要冲锋了,腿软。”
唐大山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兵的笃定:“两三天之内,没机会出城野战的。他们得把血流够了,才轮得到咱们出去。今天嘛——”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我们几个老家伙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
张超点头:“是有些年没真动过手了。那些马匪不算,砍他们跟砍草似的。”
庄重把刀抽出来,在晨光里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主公放心。这道城墙,够我们施为的了。”
少年营的人也在后面,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手攥着刀柄,跃跃欲试。张安的胳膊上还缠着昨天的绷带,但他站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唐煜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正在往垛口上架大盾的士兵,忽然抽出刀,高高举起。刀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兄弟们!挡住这些匈奴人——”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哪怕是用命!因为城墙后面,是咱们的亲人!”
“杀!”
城墙上下,喊声如雷。那声音从垛口间涌出去,涌过正在逼近的匈奴人头顶,涌进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营地。
“哐!哐!哐!”
绑着铁钩的梯子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钩子咬进砖缝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头顶的大盾上响起了密集的“叮叮叮”——那是箭矢撞在铁皮上的声音,像暴雨砸在锅盖上。
“这声音还挺好听。”牛黄蹲在垛口后面,仰头听了听,“像下雨。”
“别贫了!”张超在他旁边,一刀砍翻一个刚从梯子上冒头的匈奴人,“干活!”
城墙下,匈奴人吆喝着往上爬。梯子搭成了一道道斜坡,人头攒动,一个接一个,像蚂蚁上树。
城墙上,华营的士兵们已经打出了节奏。刀砍——哗啦。枪捅——噗嗤。退一步让下一个上来。再砍——哗啦。再捅——噗嗤。
动作机械得像在田里割麦子。
唐煜站在城墙内侧,带着几个神射手,专门盯着那些爬得特别快、或者从侧面试图翻进来的漏网之鱼。他的位置很安全,但视野也好——整个城墙的防守情况,尽收眼底。
他看到唐大山在左边,一把刀使得像铁扫帚,一抡就扫下去两三个。
张超在右边,稳重如山,一刀一个,不快,但刀刀不落空。
牛黄在中间,嘴上不停,一边砍一边骂:“就这点力气?没吃饱啊?”
庄重守在城门口上方,眼睛盯着下面的撞门锤,手里攥着一杆长枪,随时准备往下捅。
城墙上的士兵和少年营的人,三人一组,两人砍,一人补位。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有几次匈奴人爬得特别猛,一下子涌上来好几个,几乎在垛口处形成了一小块立足之地。但华营的几个战将几乎同时赶到,几把刀一顿砍,刚冒头的匈奴人又全被推了下去。
“报——”
一个匈奴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到呼延豹面前,脸色发白,“那些汉人在头顶上顶了什么东西,我们的箭射上去全被挡住了!攻城的人没有掩护,上去就死!”
呼延豹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咯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吼道:“没有箭难道我们手中的弯刀就砍不死汉人吗?”
“告诉儿郎们,给我冲!拿下此城,他们想干什么都可以!”
传令兵转身就跑。呼延豹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还剩的近千人,一咬牙,又点了五百人:“你们也上!给我压上去!”
他身边的副将犹豫了一下:“首领,全压上去——”
“压上去!”呼延豹的眼睛红了,“我就不信,一道墙能把我的儿郎全挡住!”
后面,须卜赤狼和刘渊骑着马,远远地看着呼延豹把一波又一波的人往前推。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翘着。
“对,就是这样。”须卜赤狼在心里说,“全压上去。等你打开城门,你还有多少人?里面的东西,还轮得到你分?”
激烈的攻防战在城墙上拉锯着。呼延豹的第三波人又涌上来了。
城墙上的人已经换了第三轮——不是累了,是唐煜要求轮换的。按他的说法:“保存体力,别一口气全打光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大场面。”
新换上来的人精神抖擞,刀更快,枪更狠。匈奴人却已经开始喘了——连续爬梯子是体力活,爬上去还要砍人,砍不过还要被砍,爬了好几轮的人腿都在抖。
有几架梯子因为爬的人太多,钩子松脱了,连人带梯一起往后翻,砸在下面的人头上,一片惨叫。
华营的几大战将还在城墙上。他们没换——不是没人换,是他们自己不肯下去。
“这才哪到哪?”牛黄一刀砍翻一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热身着呢!”
夕阳西斜的时候,城下的喊杀声终于开始弱了。
呼延豹站在一里外的土坡上,看着那座灰色的城墙。城墙上的铁顶盖在夕阳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透了。
城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堆成了缓坡。他的人,他的旗,倒了一地。
他身边,站着的不到两百人。
“叫兄弟们回来吧。”呼延豹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土坡上,每个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应声。有人默默地吹响了号角——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撤退的。
呼延豹调转马头,往营地走。经过须卜赤狼和刘渊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两人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悔,有终于醒过来的明白。但他什么都没说,打马走了。
须卜赤狼目送他走远,转头看刘渊:“明天,咱们继续?”
刘渊看着那座城墙,看着城墙上依然飘扬的华营旗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继续。但得换个打法。”
城墙上。
唐煜看着退去的匈奴人,把刀高高举起,刀刃上还往下滴着血,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
“威武——”
“万胜!万胜!”
城上城下,喊声如潮。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在一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