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角井驿站那几个留守的老兵,这辈子见过不少怪事。
沙漠里下鱼、六月天飘雪、胡商牵着一头会说人话的骆驼——以上纯属吹牛。
但眼前这事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一辆大得离谱的四轮马车率先从戈壁深处驶过来。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少年,然后马车里又蹿出来一匹狼——白得刺眼,大得吓人,往地上一蹲,肩膀能到那少年的腰。
少年拍了拍狼头,狼打了个哈欠。车里又接连不断地往下跳小姑娘和小伙子,每人抱着一叠木板,下来之后也不慌乱,自动在少年身后列成两队。
后面还跟着黑压压一大片——扛着工具的汉人少年、队容整齐的汉人士兵,还有更后面那几千个手中没有武器的匈奴人,赶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羊群。
羊叫声把驿站老兵从瞌睡中彻底拽了出来。
“老、老李,”一个年轻的驿卒扯了扯旁边老兵的袖子,“我没在做梦吧?那是狼还是马?”
“狼。”老李咽了口唾沫,“但是那种狼我见过——在壁画上。白狼神。”
“那旁边那个少年是谁?”
老李盯着那个正在往驿站方向走来的少年。
他发现一个古怪的细节——每走一小段路,少年就会极短暂地停一下,不自然地眨几下眼睛,好像需要多花一丁点时间来调整焦距。
但除此之外,他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脚步不紧不慢,呼吸很匀,似乎对这片戈壁滩上的每一个土丘都了如指掌的样子。
就在这时,远处山丘后面突然涌出一队人马,足有三百多人,打头一人直接朝着马车方向驰来,还没到跟前就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少年面前打了个招呼。
老李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那人是几个月前就来过七角井、在这里挖井囤粮的那位唐姓边将——那时候他还以为这人是敦煌郡派来的先遣官。
现在看他对那个少年行礼的姿势,老李立刻意识到自己当时的猜测从头到尾都错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老李盯着那个正和唐大山说话的少年,“但肯定不是一般人。”
唐煜站在马车上,往四周扫了一圈。
七角井的地形他在图纸上看过无数遍了——这里卡在天山东段马尔塔拉山南侧和马鬃山西北余脉之间的一道拗口上,南北两侧都是起伏的低山和残丘,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从伊吾南下或从草原南侵,这里是绕不开的咽喉。地面是典型的黑戈壁,碎石广布,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按各自的任务开始吧。”
唐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戈壁上听得格外清楚,“现在要争天时——下雪之后能不能住在暖和的屋子里面,就看你们接下来这一个月的手速了。”
他顿了顿,“传信给七马城,多送炭过来。烧过的和没烧过的按二比八的比例送,烧过的先拉来应急取暖,没烧过的到了这边再自己烧。”
想了想指着那群匈奴降兵又补了一句,“他们的武器重铸之后也送过来。”
“是!”几个传令兵翻身上马,往七马城方向跑去了。
队伍开始散开。
不是乱糟糟地散,是分了区域的——有人在几辆不同标记的马车前面排队领工具,有人在张安的少年营带领下开始平整地基,有人在唐大山早先囤积物资的仓库方向搬运粮草。
羊群被赶到北边的低洼处暂时圈着,不时传来咩咩的叫声和匈奴牧羊人的吆喝——这些吆喝声里偶尔掺杂着几句生硬的汉话,大概是从马奎那里学了几天的最新成果。
唐煜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唐大山面前:“爹,把你这边的人召过来。马奎派些人一起去,把之前囤的物资全运出来。”
唐大山看了看儿子眼下的那圈乌青,张了张嘴,只说了句“知道了”。
从这天开始,七角井彻底变成了一座大工地。
原本的驿站只是一小片土坯房,南北六十来米,东西二十来米,拢共八间屋子,东、西、北三面各有一条壕沟,已经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古董了。
而现在,唐煜要在这个拗口上,在七个泉眼之间,建一座能驻军千人的军事堡垒。
不是普通的四四方方的城——是棱堡。
棱堡这个玩意儿,中原人没见过,草原人更没见过,连卫昭这种饱读诗书的文官也是第一次看到图纸的时候愣了好一阵。
它的城墙不是直直的一条线,而是往外面伸出一个个三角形的突出部,看上去有点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伸出了好几只爪子。
这设计的精髓在于——不管你从哪个方向往城墙根下冲,你都会同时暴露在两个甚至三个突出部的交叉火力之下。
守城的士兵可以从不同角度同时射你,左边有人射,右边有人射,前面有人射,你举着盾不知道挡哪边。
“所以,这就跟打架一样。”
唐煜在给须卜已和刘能讲解图纸的时候,用了一种更为通俗的表述方式,“两个人堵着揍你,可以绕;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揍你,你往哪跑都挨打。”
须卜已拿着图纸,沉默了很久。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已经不太怕这个少年了,但这不代表他能听懂对方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
刘能倒是没问棱堡的原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主公,这玩意儿修好之后,能不能守住胡人南下?”
唐煜看了他一眼。刘能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以前的那些人——也不是以前——就是——”
“能。”
唐煜没让他继续解释,“棱堡修好之后,驻一千人,可以挡住一万人的进攻。修好之后,控制这座棱堡,再加上玉门关和阳关,南到敦煌这一整片就是一个安全区。”
他顿了顿,“够我们前期发展了。然后——西出西域,东望中原。”
刘能听得似懂非懂,但“挡住一万人”这几个字他听懂了。他用力点了几下头。
整个冬天,七角井都在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度过。
炉子是张安带人最先建起来的。烧砖的大窑挨着地基挖出来的土坑,挖出来的土直接和泥做砖坯,烧好之后回填进地基里,一点不浪费。
须卜已带着本部人马挖地基——他们可能是这几个月里进步最快的施工队。
刘能带着人在挖水池和连通沟,七个泉眼的水被一条暗渠串了起来,汇到三个大水池里,其中一个水池特意挖得比另外两个深半丈,作为战时的备用水源。
而在七角井之外,华营的整个体系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膨胀着。
七马城里的牛黄隔三差五就派人往七角井送东西——今天是十车炭,明天是五车粮,后天是两车新打的农具,大后天又是不知道从哪收拢来的一百来号流民。
他的信中夹带着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细节:比如有一次他教那些匈奴降兵列队,“向左转”喊了三遍,只有一半人转对了方向,另一半人跟他面面相觑;
又比如他带着这帮人去草原上收拢流民,遇到一个小部落的头人问“你们是汉人还是胡人”,一个刚学会汉话的降兵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是花夏人”,
牛黄在这句话后面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花夏大概就是华夏的意思,发音问题,主公原谅。
大水绿洲的张超也派人送来了信。信上说流民来得太多太快,从河内、从关中、从洛阳一带逃过来的人每天都有,绿洲里的人口已经翻了近一番。
唐煜之前分给他的那些少年营学员被分配到各个居民点教人认字、记账、修排水沟,忙得脚不沾地。
信的最后,他用一贯简洁的笔法提到:前几日收拢了一批从洛阳逃出来的读书人,里面有几位自称“略通医术”,
但刘浩考校之后发现他们“略通”的程度大概是能分得清止血草和车前草,跟他预期的“战场急救”还有一段差距。
不过这批读书人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到张安画的那张棱堡图纸之后,盯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问了一句话:敢问此堡出自何人之手?
同样的问题,在西湖绿洲也被问起过。庄重那边进度更快——他本来就是修水坝起家的,挖地基砌墙这种活在他手里等于回了娘家。
他在信里说,西湖绿洲的城墙已经修了一半,东边隘口的工事也加固了,现在就算有马匪摸进来,“来多少埋多少”。
唐煜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先把地种了再吹牛。”
然后他把所有信件往卫蔻怀里一塞,继续画他的图纸。
在这期间,华营还有一个让西域和草原商队都看不懂的政策——铁锅换粮。
唐煜让工匠坊专门铸造了一批铁锅,铁质脆得一锤下去能碎成八瓣,根本回不了炉重铸成兵器。就是这种锅,拿到草原上换牛羊,拿到西域换粮食,拿到敦煌换布匹和药材。
商队的人拿着这些锅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这锅的底比纸还薄。但锅确实是好锅——煮肉快,省柴火,还轻。于是照样抢着换。
一车又一车的粮食从西域、从敦煌运进七马城,又从七马城转运到各个绿洲。养活新增人口的底气,就是这么一口锅一口锅换来的。
而在中原,消息也不断传来:洛阳早已化为焦土,晋怀帝被掳北去,中原世家纷纷南渡,留在北方的百姓四散奔逃。
西凉这边,张轨病得越来越重,已经数月没有理政,下面各郡县各自为政,没人顾得上戈壁深处这几个绿洲里正在发生什么。
凉州的秩序像一面被敲裂的铜镜,裂纹正从中间往四周蔓延,但还没有碎——而唐煜要做的,就是在它碎掉之前,把裂缝以外的地方先圈进自己的篱笆里。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每当飘起雪粒的时候,工地上就有人抬头看天,然后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
没人催——不需要催,所有人都在跟天抢时间。这些习惯了草原上白灾威力的汉子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封冻之前建不好房子意味着什么。
但唐煜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工地上的口音太杂了——汉话、匈奴话、鲜卑话、氐话,甚至还有几句他听不出是哪族的话。
大家干活的时候各喊各的调子,抬石头时喊号子喊出三种语言,好在石头最终都抬到了该抬的地方。
“传令下去。”唐煜在当天的例行会议上说,“从明天开始,工地上只说汉话。实在不会说的,跟着旁边的人学。三个月后,我再来视察——到时候谁还说不了日常汉话,谁的营头来找我解释。”
这道命令在匈奴降兵中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恐慌。
但恐慌很快被马奎带的语言速成班化解了——马奎的教法很实用,不讲语法,不讲字形,上来就是三句:“吃饭”“干活”“往左”。学会这三句,工地上基本能活下来。
一个月后,能说简单日常汉话的人已过半数。这期间闹了不少笑话——有人在工地上对着须卜已喊“饭”,须卜已瞪了他一眼:“我叫卜校尉,不叫饭。”
那人连忙改口:“卜校尉——饭。”须卜已想了片刻,只好先放弃了这个话题。
等须卜已自己去刘能那里串帐篷的时候,刘能正拿着一张唐煜发的“日常百句”苦练。“你是哪里人?”“我是花夏人。”“你主公是谁?”“我主公是煜少。”
须卜已站在帐篷外面听了一会儿,在夜色里笑出了声。
几个月后。
唐煜站在七角井北侧的高坡上,迎着冷风往下看。
一座棱堡趴在前方的拗口上。城墙不高,但往外面伸出的三角形突出部让整座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狰狞——像是在戈壁上长出了好几只角。
堡内功能区一目了然:背靠北侧山体的军械库,正对拗口方向的营房连成一排,东北角的大水池在斜阳下反射着淡淡的波光。
瓮城很小,但设计毒辣——一旦敌人冲破外门,就会被夹在外墙和内墙之间,四面射箭孔同时打开。不需要火枪,不需要火炮,光是弩机和弓箭就能在瓮城里制造出足够恐怖的杀伤密度。
棱堡,在这个时代本不该出现的建筑,现在就趴在那里。安静而笃定。
身后传来脚步声。卫蔻从旁边临时搭建的木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披风,快步走到唐煜面前。
她看了唐煜一眼——主公又熬了一夜,眼眶下面那圈乌青色已经快变成脸上的固定配色了。她把披风递给旁边的亲卫,亲卫会意,轻轻披在唐煜肩上。
唐煜把披风往上拢了拢:“嗯,出来透透气。”
然后他转回身,往回走了。进了屋,铺开图纸,继续低头修改下一座棱堡的选址草案。卫蔻看着屋里重新亮起的灯光,嘴唇抿了抿,目光越过窗框落在那个又开始伏案的少年肩上。
她才发现那副肩膀的弧度比几个月前似乎塌了一点点——不多,大概也就那么一截手指的高度。
但这个念头刚成型就被她自己强行收住了,因为她意识到再看下去就该心疼了,而心疼主公这件事不在她的职务范围内。
卫昭站在另一间屋子的门口,隔着两扇窗户的距离,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儿,手里端着已经凉掉的茶,表情很复杂。
这种复杂的程度大概相当于自己种了好几年的白菜忽然对着邻居家的篱笆开始抽条——虽然邻居家的篱笆确实修得挺气派的。
唐大山站在更远处,牵着马,准备带人出发去送一批物资。
他看见儿子从屋里出来透气、披上披风、又转回去继续画图,整个过程不超过片刻。他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对旁边的亲卫低声说:“走吧。”
须卜已和刘能把最后一批建堡用的石材搬到位之后,站在棱堡的大门前,仰头看了很久。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个蹲在草原上数羊的头领,现在自己连图纸都能看懂了。
“你打下来的?”刘能站在他旁边,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是。”须卜已说,“我们建的。每一块砖都是。”
刘能想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用带着浓重草原口音但语法完全正确的汉话说了一句:“走吧,该跟主公汇报了。”
两人并肩走进了棱堡的大门。
身后,暮色四合,棱堡静静地蹲在拗口上,黑戈壁的风吹过堡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