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张校尉、庄校尉、牛校尉、刘先生、毛先生,以最快速度来七角堡议事。”
唐煜从地图上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另外让毛先生将给七角堡准备的那些守城弩全运过来。”
马奎在旁边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往外走,又转回来了。他看着唐煜,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压着点什么。
“主公,你还是休息一下吧。你现在——”他指了指唐煜的脸,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
“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人。看着比我都老。”
唐煜抬头看他:“你多大?”
“十九。”
“那你本来就比我老。”
“主公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奎没被他带偏,声音反而更急了,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我是说——你看上去像是三四十岁的人,那些白头发——虽然只有几根,但我看见了。你昨晚又没睡吧?你再这样熬下去,我——”
他忽然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某个不太会说出口的词。
“求你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议事时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像是炭火烧到正旺时忽然被拨了一下,溅出来的火星子把几个人的睫毛都烫了一下。
卫蔻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的木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到了腿侧。
春草和秋叶站在她身后,春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秋叶的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但她还在努力瞪着眼睛假装是在看窗外,问题是窗户在北边,她往南边瞪。
卫蔻倒是没有哭,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煜,那种盯法不像是在看主公,像是在看一个明明说了今天会交稿结果又通宵加了两版的同僚——又气,又急,又不好发作。
唐煜看着这三个姑娘的表情,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忽然就松了一截。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颧骨上被戈壁风沙磨出的粗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指——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几道已经结痂了,又因为写字用力裂开,渗着淡淡的血丝。
“是吗?”
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好。在他们到之前,我不工作了,好好休息一下。”
然后他看着卫蔻三人那眼中含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那种你忙了几个月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身边人,发现她们一直在那里而你一直没注意到的感觉。
为了缓解这种让他不太自在的感觉,他顺口加了一句:“你们陪我赏赏雪景。”
卫蔻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春草直接没绷住,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嘴。
秋叶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把头转过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角已经有点弯了——不是哭,是想笑。
卫昭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门口的。
他手里捧着一块写满了木材清单的木板,跨进门槛的动作做到一半——前脚在门里,后脚还在门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他的目光在自己女儿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唐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非常专业地收回来,低头咳嗽了一声。
唐煜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他转过身面对门口的卫昭,顺便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那个挠头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显然现在不太适合继续做。
“卫先生来得正好。你和卜已、刘能他们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搞个什么联欢会,让大家休息娱乐一下,调整调整心态。这几个月确实都累了。”
卫昭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心里想的是: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联欢会”这三个字?——主公你说要搞联欢会,什么是联欢会?
卫寇已经转回头来了。她抬手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顺手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整个人像翻了一页书似的,切换成了一种利落的职业状态。
她把手里的木板夹在腋下,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清朗而笃定:“爹,我们都知道。这几天主公不工作,我们有时间——我们来组织。”
然后她偏过头看唐煜,嘴角带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是吧,主公。”
唐煜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你正埋头干活干得天昏地暗,忽然有人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阳光不刺眼,但你就是不敢直视。
那目光里有钦佩,有心疼,还有一种极其隐蔽的温柔的骄态,全都藏在高效率与专业性的礼貌之下。他心里暗道:不好,这十三四岁的姑娘,杀伤力有点超标了。
“嗯。”他收回思绪,恢复正色,把目光转向众人,“都休息吧。这几天我不忙事。”
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又转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对了,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搞一次,就叫‘过年联欢会’。过年嘛,本来就该热闹热闹。
咱们按着传统来,杀猪宰羊,唱歌跳舞,比武角抵——反正大家这几个月也憋坏了。”
过年这个节这个时候确实已经有了,不过不叫春节,叫正旦,又叫元日。
民间也早有驱傩、放爆竹、饮屠苏、吃团圆饭这些习俗,就是内容比较严肃——主要是祭祖和拜神,没什么联欢的成分。
唐煜这句“过年联欢会”,相当于在传统的框框上开了后门,把娱乐活动全塞进去了。
卫昭沉默了片刻,随即躬身拱手,应了一声“遵命”。
他想:联欢会就联欢会吧,反正连棱堡和铁水守城这种事都能接受,一个联欢会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五天以后。最远的张超和庄重都到了。
七角堡的议事厅比七马城的那个要小一些,但更紧凑,墙是新砌的,还带着石灰的淡淡涩味。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文官在左——卫昭、刘文、毛易,还有三个新进的文人,是张超从流民中筛选出来的,以前都在洛阳周边做小吏,洛阳陷落后一路西逃,逃到七马城的时候被牛黄拦下来考问了半天,最后收进华营。
武将坐在另一边——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须卜已、刘能,六个人坐成一排。老兄弟们历经战阵后精神反而更加振作,须卜已和刘能来到七角井后也渐渐习惯了列席议事,腰板挺得笔直。
后排是少年营和亲卫营的年轻人们,有男有女,每人面前一块记录了若干事项的木板,手持炭笔准备随时落笔。
没来的核心人员也不少——七马城守将赵四、大水绿洲守将刘大、西湖绿洲守将鲁蛋,现在正式名字改成了鲁单,唐煜亲赐的——鲁蛋说他不要再当“蛋”了,唐煜想了想说那就单,有匹马单枪的意思、马监丁元化、匠作监钱大钱二。
唐煜的目光在空座上停了一下,心想这批少年少女再锻炼一年应该就能独当一面了,到时候文官荒应该能缓解不少。
“都报一下家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