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在这座新落成的棱堡里转了一圈。不是巡视,不是检查,就是转——背着手,迈着步子,从瓮城走到营房,从营房走到军械库,从军械库走到大水池。
雪牙跟在他脚边,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墙角的砖缝,再小跑着追上去,尾巴尖扫过新砌的石灰墙,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联欢会的残局还没收拾干净——踩进土里的羊骨头、被遗忘在台阶上的陶碗、角力比赛时被扯掉的一只草鞋。冷风从拗口灌进来,把地上残余的炭渣吹得滚了几滚,滚到唐煜脚边停住了。
他弯腰把那块炭渣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扔进旁边装废料的筐子里,然后拍拍手,转身往议事厅走。雪牙歪头看他的动作,大概在想:这又是什么新游戏。
“去请我爹、卫先生、刘先生过来。”唐煜对门口的亲卫说。
亲卫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唐煜坐到桌前,把那幅七角井周边地形图铺开,手指从棱堡的位置往北划——划到伊吾,停住了。
棱堡蹲在天山东段马尔塔拉山南侧和马鬃山西北余脉之间的这条拗口上,南北两侧都是起伏的低山和残丘,中间这条走廊是从草原南下最便捷的通道。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捏住了鲜卑人南下的喉咙。
不多时,三人到了坐下。唐煜开门见山。
“这里将是卡住鲜卑人南下的必经之路。现在鲜卑人已经开始往这边发展了,所以这里我准备留一千步兵驻守。”
他顿了顿,把地图转过来让三人看,“同时这里也是个商贸点。之前计划把七马城打造成商贸城,现在看——不合适。”
“确实。”卫昭点头,手指在地图上七马城的位置点了点,
“七马城有工匠坊,有军械库,有粮仓,还有学堂和丁先生那边的马场。这些东西不适合敞开大门给人看。商人来来往往,谁知道夹带了什么。”
刘文皱了皱眉,他的关注点显然更实际:“主公,那七马城空出来的那片区域以后做什么用?我们当时规划了那么大一片贸易区,后来还被百姓悄悄种上了麦子——但没有收成。”
“工匠区要扩大。”
唐煜的手指在七马城的图上画了个圈,“现在我们只有钱大钱二带着百来号人,接下来要造的东西多得很——连弩、重弩、马蹄铁、新式犁、铁管、攻城器械配件。”
“春耕后出兵伊吾,光靠现在这点产能,排队排到秋天去。”他停了一下,语气从算账模式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另外——我准备在七马城建学堂。”
“学堂?”刘文放下茶杯,“主公是说,把三个绿洲的孩子都集中到七马城来上学?”
“以后所有小孩都去那里学。”
唐煜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有一种不太符合他年龄的笃定,“要想不再走以前的老路——草原势力打过来,中原王朝打回去,过两百年又来一遍——就必须从小孩开始,让他们完全融入进来。”
“汉人的孩子,匈奴人的孩子,鲜卑人的孩子,氐人的孩子,坐一个屋檐下念同一本书,吃同一锅饭,挨同一个先生的戒尺。下一代人就认同一件事——我是华夏人。”
刘文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不是不同意这个方向,他是会计,会计的本能就是先算账。
“主公,想法是好的。可我们要招大量他族小孩进来,哪来那么多人教?现在认字的先生拢共就那么些,光教军中后代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又不是一下子全弄过来。”唐煜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先从能教的范围开始,每年扩一点,慢慢来。”
“对,”卫昭接话,他显然已经把这个思路消化得差不多了,
“可以从军中后代开始。张校尉、牛校尉、庄校尉下面的那些老兵,他们的孩子本来就跟着少年营在学了。先把这个范围扩大,然后慢慢往新归附的部族推广。”
“只要提刀的人更认同我们,底下的百姓就不会乱。”
唐大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插了一句:“我看可行。你们看须卜已和刘能——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刘能上回跟我汇报水池进度的时候,末了还跟我拽了句‘甚妥’。虽然音调还不太对,但用词没错。”
唐煜看了父亲一眼。唐大山脸上那几道煤灰印子还没擦,袖子卷到手肘,说话时手在桌上比划,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一个刚刚统领了三千步军的大将。
但他说的话,分量已经跟三年多前在那个边堡里说“我去砍了那狗官”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爹,”唐煜转向他,“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这里暂时还得你守着。调一千步兵过来,守军没到之前留一半亲卫给你。再从卜校尉手下调两百骑兵,凑个四百人驻防棱堡,在这大雪天够用。”
唐大山“嗯”了一声,又问:“那你呢?”
“我带着其余人回七马城。春耕马上开始了,军队整编也必须在春耕前完成。三个绿洲四万多人的种子、农具、人力分配,得回去盯着。”
唐煜说完又想起来,“对了,爹你这边——棱堡周围不能种粮,土质不行,但你种树。沿着拗口两侧的山坡种,能种多少种多少。一为防风固土,二为以后遮阴避暑。”
唐大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知道了。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喜欢到处种树。七马城也种,西湖绿洲也种,连大水绿洲那边张超都被你要求每开一块田必须留一排树。现在棱堡这黑戈壁上你也让我种。”
“树是好东西。”唐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卫昭放下清单:“主公,匈奴降兵全带回去吗?”
“你下来去找找卜已和刘能,看看他们人中有没有懂西域其他部族语言的,还有会做买卖的,留一些人在这里。”
唐煜的手指在伊吾的位置上敲了敲,“往伊吾派人,也需要这些人参与。你再留一段时间,在这里培养一批探子出来,同时打探伊吾的消息。鲜卑人现在应该在那边正闹腾着。”
卫昭没有问唐煜这消息哪来的——他已经习惯了不问,只负责执行。“是主公,我会安排好。”
唐煜又看向刘文:“刘先生,把我们回去要带的东西准备好,明后天出发。”
刘文站起来:“臣这就去办。”
出发这天,天还没亮透,七角堡的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须卜已和刘能的人已经在列队清点人数,马奎带着亲卫把最后一批运往七马城的物资装上了马车——主要是棱堡没用完的生铁料和半成品弩机配件,运回去正好给工匠坊做下一批订单的原料。
少年营的人在帮两个留驻的少年抬行李——那两个被卫昭选中的少年,一个原本是张安手下的小队长,擅长画地图;另一个是须卜已的侄子之一,学会汉话之后对文字特别敏感,被卫昭一眼看中。
两个少年站在棱堡门口,看着队伍渐行渐远,表情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太激动,但攥着木板的手指节发白。
唐煜翻身上马,雪牙蹲在马旁边,仰头看他,尾巴扫得地上的沙土哗哗响。
“走!”
队伍从棱堡出发,往南偏东的方向行进。从七角堡到七马城有两条路。一条在山北,是之前他们来时走的路,平坦开阔,距离也短,只有五六十里。
另一条在山南,绕行马鬃山南麓,路程稍远,约有七八十里,主要是翻山——虽经卫昭带人修整过,但运重物仍不方便,陡坡处马车需要人推。
现在安全没有威胁当然选了山北那条。
唐煜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不时回头看七角堡。棱堡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蹲在山坳上的灰色剪影。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站在这片空地上划圈圈的时候,这里还只有几眼泉和一片碎石地。现在,那里蹲着一座能驻千人的棱堡。而接下来的战斗——春耕、整编、出征伊吾——每一件都不会比建棱堡更轻松。
七马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下浮上来的时候,积雪正把城墙上那些垛口、铁管支架和旗杆底座的轮廓一点点推向视线中央。
那道灰色的城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分明,城门紧闭着,城墙上有人在巡逻,盔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有人在城头划了一根火柴。
唐煜勒住马,看着那道城墙。几个月前,自己站在那道城墙后面,面前是两万匈奴大军。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千人不到的骑兵,头顶架着临时赶制的大铁盾,脚下踩着被血浸得黏糊糊的砖地。
那时候须卜已还叫须卜赤狼,刘能还叫呼延豹,刘渊还是活的。而现在,须卜已和刘能正骑马跟在队伍后面,用带着草原口音的汉话跟马奎讨论今晚吃什么。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雪牙在旁边歪头看他,大概是在想:这又是在发什么呆。
“加速进城!”
唐煜一夹马腹,汗血马蹿了出去。雪牙紧随其后,白毛在雪地里几乎隐身,只有两只绿眼睛在风里一闪一闪的。
“传令张校尉、庄校尉——快些带兵回来,我要加快整编!”
传令兵从队伍中分出几骑,分别往大水绿洲和西湖绿洲方向驰去。
马蹄扬起的雪尘在戈壁上拖出好几道白线,渐渐散了。
七马城的城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