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角堡的广场上，一堆巨大的篝火烧得正旺。
火苗蹿得比城墙高，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飘，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哪是星。
篝火的热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把围在外圈的汉人士兵们烤得直往后仰，但他们也只是往后仰仰——没有人站起来往火堆跟前凑，因为火堆跟前已经没地方了。
那群匈奴汉子，晚饭刚吃完，不知谁起了个头，开始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不是那种排练过的舞蹈，就是草原上最原始的跳法——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甩着胳膊转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调子忽高忽低，像风吹过草甸时惊起的鸟群。
跳得好不好看另说——有几个人的舞姿可以用“笨拙”来形容，但他们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旁边看的人都不好意思笑。
跳累了就退下来灌一口水，换别人上去接着跳，循环往复。
汉人士兵们坐在外围，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跟着哼哼两下又不好意思地闭嘴，有人用手在膝盖上偷偷打拍子，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个我也会”，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那你上去啊”，然后立刻缩回去说“我就说说”。
明明心里痒痒的，脚底板也在靴子里偷偷跟着点地，但就是没人挪窝——好像屁股被粘在了石头上。
唐煜从议事厅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看着那群围着篝火跳得正欢的匈奴人，又看了看外圈那些膝盖在打拍子但屁股坚决不挪窝的汉人士兵，摇头笑了。
“安子！”他回头喊了一嗓子，“把少年营的人都拉过来——咱们也上去跳！”
张安抬头看了看那群跳得正欢的匈奴人，又看了看自家主公那张跃跃欲试的脸，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少年营——集合！”
不到片刻，三百来号少年少女齐刷刷地列好了队。张安指了指篝火：“主公说了——上去跳！”
方阵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从后排飘出来：“张队，跳什么？”
“……随便跳！”张安干脆利落地把这个难题推了出去。
有人先往篝火那边小跑了几步，跑了没两步就慢下来，回头看同伴有没有跟上。
然后第二个也过去了，第三个，第四个——很快，少年营的方阵从后排开始融化，一片一片地往篝火那边涌。
刚开始还只是挤在匈奴舞者中间小心翼翼地跟着摆手，慢慢胆子大了，开始模仿那些草原上的动作——跺脚、拍手、转圈。
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被甩起来的袖子打了脸，有人在转圈时转错了方向跟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然后一起哈哈大笑，捂着撞疼的脑门继续跳。
唐煜就是这个时候挤进人群的。
他直接从两个跳得正欢的匈奴大汉中间钻过去，那两人跳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有人从他们胳膊底下穿过去了。
他学着那些匈奴人的动作，跺了两下脚，拍了拍手，然后身体开始自然地跟着节奏晃动。
他的动作说不上多么标准——有些细节明显是现学的，看旁边人怎么转他才跟着怎么转，左右脚还踩错了两次，惹得旁边汉子笑出声来——但他的节奏感出奇地好，几个节拍之后就完全融入了。
他想起前世参加过的那几次篝火晚会——一次是在川西的藏寨里，一次是在云南的彝寨里，还有一次是在西北的裕固族牧民点上。
那些男孩跳起来像山里的风，爽朗而有力；那些女孩甩起辫子来像草原上的云雀，清脆又明亮。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篝火的热浪烤着他的脸，松木燃烧的焦香混着烤肉和马奶酒的酸甜味道钻进鼻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就站在那些记忆的交叉点上——脚下是戈壁的黑碎石，头顶是西北的星空，身边是这些刚刚打完仗又刚刚学会说“花夏”的草原汉子，和那些从马圈口戍一路跟着他走到现在的老兄弟们。
这感觉，真他妈好。
他动作的幅度更大了些，不再只是模仿那些匈奴舞者的动作，而是把自己记忆中那些篝火晚会的舞步也加了进去——藏族的锅庄，彝族的打跳，裕固族的摆腰——他记不太清具体动作了。
大概做了几个片段就串不起来了，很快他的动作就脱离了任何具体门派的参考，变成一种纯粹的即兴摇摆，但快乐是清晰可见的。
几个匈奴舞者围过来，学着唐煜的样子笨拙地摆腰晃胳膊，嗓门大得能盖过篝火的噼啪声，时不时竖起满是老茧的大拇指示意这位少年主公厉害。
一个匈奴孩子直接从人群中钻出来，挤到唐煜旁边，拉着他的手让他教自己那种“汉人的舞”。唐煜低头看他，笑了：“这叫锅庄——不对，这叫打跳——算了，你跟着我跳就行了。”
那孩子用力点头，然后开始模仿唐煜的动作，跳得比唐煜还认真。
卫昭站在议事厅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篝火旁边那个跟着节奏蹦跶的少年。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两年多来卫昭从未见过的——不是议事时那种沉稳深邃，不是到关键之处时那种不怒自威，不是面对那些不肯归心之人时那种让人腿软的冷淡。
就是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额头上有汗珠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这位主公，真的累了太久了。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马圈口戍苏醒，至今差不多是三载的光阴。这些日子里的每一天，这位少年不是在规划路线就是在计算粮食，不是在画图纸就是在练兵，不是在外出征战就是在外出的途中。
前几天那副憔悴的样子，眼眶乌青、指节开裂、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塌，看得他这个做臣子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他有一次私下跟唐大山说，他时常觉得主公这个人不是一个少年——不是说他早熟——是说他好像没有真正当过一天少年。
而现在，篝火旁边那个跟着节奏乱蹦的少年，终于像是个少年了。
他把目光从唐煜身上移开，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女儿。卫蔻没有跳舞。她和春草、秋叶，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几个妇人，围坐在篝火外围一小圈，中间架了个简易的烤架，正在翻烤几串羊肉。
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炭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火花，香味被夜风卷着往篝火方向飘。她手里拿着几串快烤好的羊排，正翻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篝火那边瞟。
瞟了几次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拉回到烤架上方翻转羊排的位置，然后努力让自己专注于炭火上方那块微微焦黄的表皮。
可双手翻动的速度还是比羊排需要的节奏慢了三秒——等春草小声提醒她“要焦了”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有些窘迫地快速翻了个面。
卫昭站在台阶上，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把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然后又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牛黄站在广场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说是碗，其实就是一个陶杯，他端了半天也没喝几口，光顾着看篝火那边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张超：“有多久没看到主公这样笑了？”
张超想了想：“受伤之后再没有过。”
“两年半。”
牛黄自己回答了，然后端起陶杯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这小子，扛的东西太多了。”
唐大山站在两个老兄弟旁边，没有接话。
他看着篝火旁边那个正被一群匈奴人围着学舞步的少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微笑——高兴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亲爹视角的、藏得不太深的隐隐骄傲。
看了一会儿，他把目光收回，声音沉稳地落在三人之间：“走吧，咱们几个老家伙也去弄点节目出来。”
牛黄差点被马奶酒呛着：“我们？跳舞？老哥你别——上次我们过年时我喝高了摔的那个跟头，堡里的人笑了我半年。”
“谁让你跳舞了。”唐大山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角力会吧？比武会吧？咱们上去比划两下，也算给联欢会添个彩头。”
牛黄如释重负地把陶杯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
刘文在旁边听了，连连点头：“对，我们弄些节目出来。华夏要有华夏的样子，联欢会不能光让人家表演——咱们也得拿出点东西来。”
这位长史今夜难得放下了平日的矜持，也灌了几口马奶酒，脸颊微红，步履比平时轻快了几许。
他找到几个人，商量着写一段新年贺诗，要朗朗上口，要有气势，还要让人听了对明年的日子有盼头。
几个文人蹲在角落里，凑在一起分韵脚，纸张没带够，有人拿木板写，有人用炭笔在碗底画，场面一度非常学术。
但有一个文人现场作了几句赋，念了几句，旁边人面面相觑——词是好词，只是过于典雅沉重，在篝火晚会的场合实在不太协调。
卫昭看着那几个文人蹲在一起分韵脚的样子，又看了看篝火旁边已经跳到第三轮的唐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唐煜以前跟他说过，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方式来融入大家庭。
武将们不会跳舞，但角力是会的，比划刀法是会的——那就让他们比划。文人们不会角力，但作诗是会的——那就让他们作诗。
孩子们不会作诗，但跑跑跳跳是会的——那就让他们满场撒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大概就是“华夏一家”真正的意思。
他看着那三个站在篝火旁边、目光一直追着主公背影的女孩，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走了几步过去，声音温和：“你们也去吧。别光看着。”
卫蔻回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深吸一口气，对春草和秋叶说：“走，我们去烤点更好的肉给主公——还有雪牙。”
篝火晚会进入了下半场。
上半场是热身，下半场是群魔乱舞。
武人们的角力比赛吸引了大量观众——牛黄连胜三场后开始膨胀，扬言要跟唐大山“切磋切磋”，被唐大山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爬起来之后依然扬言那只是“让着老哥”，被张超在一旁无情地戳穿。
文人们终于写好了新年贺诗，选了个年轻人出来朗声吟诵，声音清朗，韵律铿锵，“戈壁筑新堡，春风度玉门”两句，连那些听不懂汉诗的匈奴战士也跟着鼓掌——他们说不上好在哪里，但觉得心里舒服。
少年营的孩子们不像武将有那么多可炫耀的经验，玩的是唐煜平时训练他们的那些项目——信任倒、五人俯卧撑接力、斗鸡、踩脚抢粮。
这些项目在训练场上练了无数遍，今天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出来比赛，一个个玩了命似的互不相让。
有人在信任倒时眼睛没闭上，摔进对面人怀里还不好意思地挠头；有人在俯卧撑接力时撑到一半胳膊发软趴了下去，被队友拉起来继续做；斗鸡斗到裤子磨破了膝盖，照样一瘸一拐地跳回来要再战一局。
唐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篝火那边溜出来了。他脸上还带着刚才跳舞时的红晕，额头上汗珠未消，头发被篝火烤得有点翘，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
他直接走到卫蔻她们那个烤架旁边，一屁股坐在石墩上，顺手拿起一串烤肉就往嘴里塞。
“饿死我了——”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谁烤的？好吃。”
春草举手：“我刷的酱。”秋叶举手：“我翻的面。”卫蔻没举手，只是把手里刚烤好的一串羊排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份待签的文书：“这串刚烤好，小心烫。”
雪牙从人缝里钻出来，挤到唐煜面前，尾巴摇得飞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肉串。
唐煜咬下一块肉在嘴里嚼着，同时举起另一串在雪牙面前晃了晃，还没开口说话，雪牙已经急得前爪扒上他膝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催促声。
“好好好，我先尝一口看好不好吃再给你嘛——嘶，烫——”
他撕下一块喂给雪牙，雪牙叼着肉不跑，就在他面前原地转圈，转完了又跑到卫蔻腿边蹭了蹭，蹭完了又跑回来继续仰头等着，摇尾巴的频率高得都能当风扇了。
卫蔻低头看着那条白狼用鼻尖拱她的手背，忍不住弯起嘴角，从烤架上拿起一串还没放盐的羊排递给雪牙——这是她特意给雪牙烤的，盐放得少。
雪牙叼住羊排，满意地趴在她脚边啃起来，尾巴在地上来回扫，扫得地上的草屑沙沙响。
唐煜坐在石墩上，一边啃羊排一边看篝火那边还在继续的角力比赛。牛黄似乎已经从刚才被过肩摔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正拉着一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匈奴壮汉比试，两人围观的群众比刚才多了好几圈。
唐煜咬着羊排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跟旁边的人点评两句，说牛黄刚才那个侧身闪避慢了半拍，又说那个匈奴壮汉下盘不够稳，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篝火旁边跟人家学舞步的事情。
坐了好一会儿，他都吃完了好几串肉，也喝了不少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打了个哈欠：“我累了，先去休息。你们继续玩。”
说完揉了揉眼睛，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雪牙从卫蔻脚边弹起来，叼着还没啃完的半块骨头，小跑着跟了上去，白影在夜色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篝火还在烧，角力的还在角力，跳舞的还在跳舞，少年们呼呼喝喝比斗的声浪依旧一阵高过一阵。没有人因为主公离开而停下来，因为主公说过了——继续玩。
唐煜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好几道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准确地说，是盯着房梁上被炭火熏黑的那几道木纹。
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床头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羊肉粥。端起那碗羊肉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穿好衣服出门。广场上已经开始收拾昨夜联欢会的残局了，亲卫过来说，几位校尉已经各自出发回去了。
唐煜打了个口哨，远处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