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校尉——”
庄重刚张开嘴,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看见牛黄提着刀朝自己冲过来了。
不是那种冲锋陷阵的冲法,是那种老婆被人抢了的冲法——眼睛通红,青筋暴突,刀尖指着庄重的鼻子,嗓门大得把战场上的马嘶声都盖下去了。
“庄重!你个没卵的怂包!你竟然抛弃主公!老子要杀了你——”
庄重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原地转了半个圈,拔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牛校尉!不是!没有!挡住了!盾墙挡住了!”
但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牛黄那匹大黑马是丁元化马场里第一匹混血战马,个头比庄重的马高出一截,跑起来跟一座会移动的山似的,眼看着就要追上了。
庄重实在没办法了,深吸一口气,拿出这几年练出来的校尉嗓门,吼道:“牛黄——执行军令!”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牛黄脸上。他的马速明显顿了一下,但他脸上的暴怒并没有消散——只是从“我要砍死你”变成了“你先给我一个不砍死你的理由”。
他骑在马上,胸膛剧烈起伏,攥刀的手还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刚才那一路,他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庄重跑了,步军方阵被冲垮了,主公被鲜卑骑兵踩在马蹄下面了,自己回去怎么跟唐大山交代,怎么跟张超交代,怎么跟马圈口戍出来的老兄弟们交代。
这些念头像刀子一样在他脑子里搅,搅得他理智全无。唐煜是他看着长大的,从那个被狗官打伤躺在草席上装聋作哑的十岁少年,到现在带着他们打下这么大一片基业的华营之主。
不只是他牛黄的希望,是所有跟着从马圈口戍出来的老兄弟们的希望,是整个华营的希望。谁动这个希望,他跟谁拼命,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人。
然后他终于绕到了正面。
他看见了那道盾墙。铁灰色的重盾依然立在戈壁滩上,底部支架深深插进土里,盾面上全是撞击留下的凹坑和白印,但没有一面倒下去。
盾墙前面,鲜卑骑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成了一座肉山,人的尸体、马的尸体、半人半马的残块混在一起,血从尸堆底部渗出来,已经在沙土上汇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正顺着地势往低洼处淌。
而盾墙后面,那个步兵方阵还在——长矛还从盾缝里伸着,弩手还端着弩机,阵型纹丝未动。
方阵正中间,一群士兵严严实实地围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正把长刀收回鞘里,左手还按在一匹白狼的头顶上。
牛黄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刚才那些恐怖的想象从脑子里甩出去。他看着庄重,嘴唇动了动,声音终于从怒吼模式切换回了正常人类的频率:“怎么回事。”
庄重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语气尽量放平:“主公等你们走后改了战术,我只能执行。”
而且那盾阵你是看过的,在七马城工匠坊实验的时候你也在场——没有重骑兵,靠着千余轻骑是冲不破的。”
牛黄哼了一声,刀终于放下来了,但嘴上不肯松:“那也不行。主公不容有失。”
“你把他放在步军阵中间硬扛鲜卑骑兵,就算盾挡得住,万一有箭呢?万一有流矢呢?万一——”
“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战后你骂我。”庄重打断他,伸手指着战场中间那一小撮还在顽抗的鲜卑残兵。
“先把剩下的人围起来,别生变故。主公的命令你是知道的——不放走一人。”
牛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战场中间还有两三百鲜卑骑兵活着,马在打转,人在喘粗气,弯刀还攥在手里,但刀刃上全是缺口。
牛黄看着那些残兵,忽然想起了唐煜在出发前下这道命令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堆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怒气吞回肚子里,扯着嗓子大吼:“加速合围!不得放跑一个活物!”
与此同时,须卜已和刘能也各自带着本部骑兵兜到了战场后方。他们的路线更长,来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只看到戈壁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那座还在冒血的尸山。
须卜已看着那道依然矗立的盾墙和盾墙前面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残骸,瞳孔缩了缩。他是经历过无数战阵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步兵硬扛骑兵正面冲锋,而且扛住了。
不只扛住了,还把骑兵的前锋碾成了肉泥。他拔出弯刀,刀尖指着战场中间那两三百残敌,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杀。一个不留。”
刘能在另一侧也同时举刀,用带着草原口音的汉话吼了同样的话。
三面是三千骑兵,一面是用半数人命验证过冲不破的盾墙。还活着的鲜卑人彻底成了困兽。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鲜卑千夫长环顾四周,看着自己身边仅剩的两三百人——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盔甲上全是同伴溅上去的血和脑浆。
他把弯刀举过头顶,刀刃上缺了七八个口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吼:“我鲜卑儿郎不惧生死——拼了!”
然后一马当先,决然地往牛黄和庄重两营之间的缝隙冲了过来。他身后的骑兵跟着他,马蹄踩在同伴的尸体上,发出闷响。
牛黄正憋着一肚子没发完的火,看见这群不知死活的鲜卑人还冲过来,眼睛又红了。庄重就在他旁边,表情也是同一个型号——压了半天的怒火正愁没地方泄。两人同时拔出刀。
“杀!”
两股骑兵同时启动。牛黄的骑兵从左往右斜插,庄重的骑兵从右往左斜插,两股洪流朝着同一个点汇聚,而那个点正是鲜卑千夫长冲锋的方向。
就在三股骑兵即将相撞的瞬间,鲜卑千夫长的战马忽然前蹄一软——踩中了一枚被从战场中间弹飞出来的扎马钉。
三棱铁刺从蹄心扎进去,马身往前一个趔趄,千夫长本能地想稳住身体,但他的右臂还举着弯刀高举过顶,全身重心已经不受控制地倒向了马颈左侧。
就在这个瞬间,牛黄的横刀从左边切过来,庄重的横刀从右边切过来,两把刀一左一右,一个从肩胛切入,一个从肋下切入。
三截人体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头颅连着半片肩膀飞向左边,胸腔带着另一条手臂飞向右边,下半身还蹬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着跑了老远,骨盆撞在碎石上,磨出一路血肉。
跟在他后面的鲜卑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从左右两翼围上来的华营骑兵一刀刀砍下马来,或者被手弩近距离射穿了喉咙。
有人试图转身往盾墙方向跑,跑了没几步就被追上来的骑兵从背后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脑浆溅在前排同伴的后背上;
有人直接从马上跳下来,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嘴里喊着草原上的求饶语,但马蹄没有停——庄重的命令很清楚,牛黄憋了一路的怒气也需要出口。
求饶声被马蹄踩碎,和沙土混在一起,很快就听不到了。
唐煜站在步兵方阵中间,看着最后那两三百人转向冲进了庄重和牛黄的合围圈里,知道此战已定。
他环顾战场——尸横遍野,血染沙土,断了腿的战马还在哀鸣,华营骑兵正从四面八方合拢,刀上的血还没干。他拔出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华夏——万胜!”
所有的步兵听到这个声音,终于松了那口气。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盾牌,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人握着长矛的手还在抖,虎口的血顺着矛杆往下流,滴在自己靴子上浑然不知;
有人转过身来,对着方阵中间的唐煜,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也跟着喊了出来。
“万胜——万胜——”
喊声从步兵方阵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很快蔓延到骑兵阵列中。骑兵们用刀背敲着马鞍,用刀柄砸着胸甲,扯着嗓子跟着喊,声音震得戈壁滩上的碎石都在抖。
唐煜把刀收回鞘里,退到方阵后方,对着锐锋营下令,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一件必须马上办完的差事:
“锐锋营马上出去补刀。别用刀——用长枪。注意别被装死的阴了,一个一个捅。”
张安抱拳领命,带着锐锋营的少年们散开进入战场。这些半大少年端着长枪,在一具具尸体之间穿梭,对着每一具可能还活着的鲜卑人补上一枪。
动作很生疏——有个少年第一枪捅歪了,捅在尸体旁边的沙土里,拔出来又重新瞄准了半天才捅下去;
有个少年捅完之后转过身,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硬是没吐出来;
还有个少年捅完了站在原地发呆,被张安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才回过神,继续往前走。
唐煜走到马车旁边,背靠着车轮,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腿有点软,不是怕的——刚才站在方阵中间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怕,所有注意力都在计算距离、判断冲击点、调整阵型上。
现在仗打完了,肾上腺素退潮了,身体才开始跟他算后账。他把后脑勺靠在车轮毂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雪牙跟过来,蹲在他旁边,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像在表达对一个优秀指挥官的欣赏,又像在催促他别躺着了快起来喂肉干。
卫蔻全程瞪大双眼看着唐煜站在那中间。那些高大的鲜卑战马不停地撞在盾墙上,每一撞击都让盾牌往后滑几寸,她的心就跟着往上提几寸。
她在脑子里反复看见盾墙被冲破后的场景——鲜卑骑兵从缺口涌进来,马蹄踩在步兵身上,弯刀砍下来,唐煜还站在最中间,刀已出鞘,可是周围全是敌人。
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得她的手指把木板的边缘攥出了印痕。现在唐煜回来了,安全地坐在马车旁边,靠车轮上,闭着眼睛吐气,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沙尘,但活着,完整地活着。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张开嘴想说什么,突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发紧,她停了一瞬,把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按回胸腔,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成密书处的标准语调:“主公,喝……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去给你拿。”说完转身往补给车那边快步走去,步子比平时急了很多。春草跟在她后面,低着头没说话,也是在偷偷擦眼睛。
须卜已和刘能让部下再分散检查一次有没有漏网的人,然后并骑来到唐煜面前。
两人翻身下马的时候,正好看见锐锋营的一个少年把长枪捅进一具还在抽搐的鲜卑人胸口,拔出来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强忍着什么又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须卜已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这些汉人少年,明明可以躲在盾墙后面不用出来补刀,明明可以等老兵先把战场清理完再让他们过来收尸,但主公偏要让他们自己动手,让他们在血还没干的时候亲眼看看战场长什么样。
这和草原上训练勇士没有区别——第一场仗打完,让新兵挨个给敌人补刀,多见几次生肉就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可主公是汉人啊,是那个天天把“办学堂”“种树”“挖排水沟”挂在嘴边的汉人领主啊。
庄重和牛黄也过来了。两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同步得像是排练过,然后同时单膝跪地,膝盖撞在戈壁碎石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两人低着头,盔檐压得很低,连最熟悉他们都无法从盔檐下面看到完整的表情。
“请主公责罚。”两人的声音也同步了。
唐煜正接过卫蔻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低头看着他俩,表情从“这水温刚好”切换成了“你们俩又闹哪出”的困惑:
“你俩何错之有?你们看看——我们这不是全歼敌人了吗?”
牛黄和庄重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在空气中交锋好几回合,最后庄重又转回来,脸上的刀疤在正午阳光下格外醒目。
“主公,我将你丢在敌人骑兵冲锋阵前,置你于险地,是末将无能。”说完又把头低下去,像是准备把额头贴在地上。
牛黄听到庄重这么说,立刻抢着开口:“主公,我以为庄重逃跑,所以差点砍伤庄校尉。”
他的语气比庄重急得多,带着一种“你先罚我别罚他”的迫切感,说完抬头看了庄重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后怕,还有一种你赶紧配合我别让主公追究你那天跑太远的复杂情绪。
围在周围的须卜已、刘能、马奎、张安以及刚从后面赶上来的几名军候,全都张大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须卜已的眼神在庄重和牛黄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他跟着华营几个月,见过的大场面也不少了,但今天这信息量实在太大。庄重执行命令不折不扣到什么程度?
主公让他挡骑兵,他就真的用步兵挡骑兵,挡完之后第一件事是回来跪地请罪说自己的指挥把主公推得太靠前了。
而牛黄呢?他差点砍了庄重,就因为庄重把步兵方阵暴露在敌军冲锋正面。这两人一个守令如山,一个护主如豹,哪一个在草原上都够当部落的头狼。
而这样的两匹头狼,此刻正跪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前,争着认错。
刘能嘴快,竖起大拇指,用带着草原口音但语法完全正确的汉话大声说:“主公真勇士!”
“步兵挡骑兵,我以为只有草原上被逼到绝路的部落才这么打——而且他们十次有九次是挡不住的。主公不但挡住了,还是零阵亡!”
“行了,起来吧。”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语气切回了日常模式,“这不是你们的错。”
“我也是怕你们不同意——而庄校尉对军人的认知比你们更到位——所以才在你们走后才这样安排的。放心,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
他停了一下,忽然笑出来,“我还没结婚呢。”
跪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围着的所有人愣的时间更长。
然后须卜已转过头去假装咳嗽,刘能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卫蔻刚把水送出去、耳根莫名地烫了一下,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木板,春草在旁边小声说“哎呀”,秋叶抿嘴笑但不吭声。
庄重觉得现在起来也不是继续跪着也不是,只好把头低得更深了一点。牛黄倒是干脆利落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转头对庄重说:
“听到没?主公不追究,你就给我起来。但战后那顿酒还是欠着——你得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盾墙挡得住’,下次早点说,老子差点当场犯下死罪。”
庄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终于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