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平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而是一场暴雨过后的那种缓慢退潮——喊杀声已经散了,马蹄声已经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伤马的哀鸣、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士兵们互相呼喊的粗嗓门。
华营的士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有人在从马尸堆里往外拖还能用的鞍具,有人在捡散落的箭矢,有人牵着缴获的鲜卑战马往后方走。
那些缴获的战马品相不错——个头比华营现有的战马高半掌,胸宽腿长,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常年在草原上放养的精骑战马,不是那种拉车驮货的役马。
中军临时圈出的空地中央,所有主战将领围坐成一圈。几个亲卫把缴获的鲜卑弯刀、弓囊、箭壶分类码好,等着密书处的人过来登记造册。
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味和脏器破裂后的酸臭味,但大家好像都自动忽略了。
唐煜坐在中间一个空马鞍上,雪牙趴在他脚边,正用爪子扒拉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碎铁片。
唐煜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亲卫,搓了搓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刚才路过盾墙时顺手扶了一个受伤的步兵沾上的。“我们战损怎么样?”
卫昭已经提前和密书处的人把伤亡数字统计完了。
他没有翻木板,数字都记在脑子里:“禀主公,骑兵战死五十人,另有部分轻伤;”
“步兵战死十人,皆为弓箭所伤;重伤二十人,全是盾阵前排战士,多为撞击导致的骨折和内脏震荡;轻伤不计。”
唐煜沉默了一会儿。周围几个人都以为他在为战死的兄弟默哀,不敢出声。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在对战损表示悲痛,更像是在对一道算错了的数学题表达不满:
“三千骑兵,一千步兵,加上五百亲卫——以如此兵力对阵一千鲜卑骑兵,也有这等伤亡吗?”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息。牛黄、庄重、须卜已、刘能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唐煜。
不是那种下属看上级请示工作的看——是那种你在酒桌上跟人说“我昨天钓了一条三斤的鱼”旁边老渔民转过头来默默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再确认你是不是对“三斤”有什么误解的看。
四张脸,同一个表情:主公你认真的?
卫昭刚报伤亡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悲切,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组数字放在对阵草原精锐骑兵的正面攻防中意味着什么。
他见过凉州边军的战报,步对骑能被对方打出一比十的交换比就算训练有素。而今天是零比一千——步兵方阵零阵亡扛住了冲锋,全歼敌军,自己只死了六十个。
这不是损失,这是奇迹。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句“主公节哀”直接卡在嗓子里,不知道该说出来还是咽回去。
牛黄第一个没忍住。“主公,”
他的语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你知道我和张超、还有你爹,以前在边堡的时候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吗?”
唐煜摇头。
“能跑则跑——跑不了的话,步军差不多得死一半,骑兵得折三成以上。”
牛黄掰着手指头,像是在回忆那些年的旧账,“当然,那时候的装备跟现在不能比,马没蹄铁,人没铁甲,刀是边军配发的烂铁片子,砍两下就卷刃。”
“但就算把咱们现在的装备给当时的边军穿上——你让一千步兵去扛一千鲜卑精骑的正面冲锋,能扛住不死三分之一,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马凳。”
庄重平时话少,今天难得接了一长句:“主公,此等战绩已很久没在边地听过了。你的战术——骑兵撒钉散开、步兵立盾硬扛、两翼手弩贴射——把鲜卑人的每一步都算死了。”
“加上我们的武器装备更好,鲜卑人又是骄兵轻敌,三个因素叠在一起才有了今天的战果。但凡少一个条件,伤亡都不止这个数。”
须卜已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考证事实的认真:“主公,草原上从来没有‘全歼’这回事。所有战报上写的‘大部消灭’或‘大部俘虏’,只要能吃掉对方六成兵力且自身损失低于对方,就算全歼了。”
“能打出一比二、一比三的交换比,已经是了不得的强军。可我们今天是真全歼——一千鲜卑精骑,一个都没跑掉。而我们只战死六十人。”
他顿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六十人。这种仗我以前只听萨满说过。”
刘能连连点头:“是啊主公,我从没这样打过仗。”
“以前在草原上,打赢了也得追着跑几十里,总有人跑掉的。今天打完以后我在战场上转了一圈,一个没跑掉——连装死的都被锐锋营补枪补完了。这哪是打仗,这是——”
他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卡住了,最后用了个刚学会的词,“这是割韭菜。”
唐煜看着这四张脸,沉默了一会儿,确认他们没有在演戏哄自己开心。然后把后脑勺往后仰了仰,看着戈壁上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下来:
“好吧——是我要求太高了。”
他低下头,声音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不是那种下命令的认真,是那种跟你讲道理的认真,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想过很多遍:
“但我华夏儿郎不可和人拼伤亡人数。我们的命是无价的,不是他人能比的。能用计谋、能用武器装备减少伤亡,就不要考虑物资损耗。”
“物资没了可以再造,人一死,想再补一个兵,实际上需要十几二十年才能有另一个人能上阵杀敌。这笔账你们心里要有数。”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圈众人,语气忽然拔高了一截:“但我华夏儿郎亦不怕死——为了身后的亲人,为了脚下的土地,今天步军兄弟做得很好。第一次以步克骑,未乱,未退一步。盾墙从头到尾没有一面倒下。”
三名步兵军候站在外围,听到主公点名表扬,刚才还绷着的脸同时松开了。一个军候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嘴角压了压,没压住,露出了一排因为啃干炒面而磨得发亮的门牙。
唐煜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好了,说正事。接下来怎么安排,你们说说。”
牛黄第一个发言,思路很直接:“这一片到伊吾已经没有散落的鲜卑人了。我的探马往北跑了三十里,连个放羊的都没看见。我们可以直接进军。”
庄重摇了摇头,语气比牛黄委婉但立场很坚定:“主公,很多兄弟都是第一次经历此等大战。”
“特别是步军兄弟——以步克骑,那几十面盾牌还在,凹坑也在,人还没缓过来。我们需要休整。”
卫昭借着台阶往下铺:“主公,庄校尉说得对。”
“而且按你经常说的,这些尸体也得处理了——埋在浅坑里容易让腐水污染水源,不处理又容易暴露行军路迹。还有缴获的马匹和装备需要重新分配,各营的缺员也要从预备队里补。”
须卜已和刘能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照镜子。
“好。那就休整两日。”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开始逐条下令,“将这战场上不能吃的都埋了——埋深一点,不要污染水源。”
“我们自己的兄弟烧了,将骨灰带回去,密书处记录好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所属营队,不许漏一个。”他看向卫蔻,卫蔻已经在木板上记了。
“缴获的马匹优先配给各营,我看鲜卑人的马比我们的战马高半掌,胸宽腿长,跑起来耐力应该更好。”
“让各营骑兵把原来的马换下来,换下来的马转作步兵乘马和驮马。受伤的马送去后方马监那边,能救就救,救不了就处理掉。”
三个军候同时抱拳应命,各自去分派人手。其中一名军候刚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面依然立在阵地中央的重盾——盾面上几道血指印已经干涸成铁锈色,他嘴角一咧,转身大步朝前走了。
两天的休整时间不算长,但够把一支刚打完硬仗的队伍从“险胜”的亢奋中拽回来,重新按进纪律的模具里压实。
华营的主力在戈壁上扎下了临时营地。伤兵被集中安置在背风的凹地里,刘浩带着医护队忙着给骨折的步兵上夹板;
密书处的人挨个帐篷给战死士兵登记信息,问籍贯,问姓名,问有没有遗言,问完了还要跟本人所属营队的什长确认一遍,程序繁琐得让人抓狂,但没人敢省——唐煜说了,漏一个,密书处自己负责。
缴获的鲜卑战马在经过检疫后优先分配给骑兵各营,换下来的马匹统一编入驮马队。
而真正的变化不在编制表上,在人的骨头里。这场仗把“以步克骑”四个字从纸面上的战术条目变成了活生生的肌肉记忆。
昨天他们还只是“装备精良”,今天他们已经是一支真刀真枪扛过草原精骑冲锋而自身未乱阵脚的军队。那种压迫感和恐惧从体内被挤出来,换进去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以后他们在任何战场上再听到鲜卑骑兵的马蹄声都会想起这道盾墙,而不会再心跳加速。
这种自信不是靠训练练出来的,是靠战火淬过之后自然形成的。而缴获的鲜卑战马让一部分骑兵换上了比原来高出半掌的坐骑,整个骑营从马匹质量到骑手心理优势都往上跳了一档。
第四天清晨,队伍再次列阵出发。
唐煜骑在马上,看着面前这支跟三天前不太一样的军队——骑兵骑的马高了一截,步兵走路的步子稳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刚打完仗还活着”的庆幸和“原来老子能行”的自信。
“出发!”
虽然牛黄昨天就已经汇报说探马在这一片到伊吾之间没有发现散落在外的敌人,但四支骑兵还是以扇形往前推进。
铁砧行动留下的教训太深刻了——鲜卑人被全歼一千精骑,这个消息现在还没有传到伊吾,所以他们还有信息优势。
但信息优势是有保质期的。一旦有漏网之鱼把消息带到伊吾,对方就会从“不知道华营来了”变成“知道华营来了且知道华营的作战风格”。
那接下来的仗就从偷袭变成了攻坚。所以四营的骑兵铺得很开,每一营都留出足够的间距,确保任何方向出现敌骑哨探都能被至少两个方向的骑兵同时拦截。
走到第三天午后,刘能的右翼骑兵在推进途中遭遇了一队百人规模的鲜卑散骑。
这伙人不是正规军,看装备和辎重是某个部落派出来打劫周边小部族的游掠队,正赶着一群抢来的羊慢悠悠地往回走,完全没有意识到戈壁上已经变天了。
刘能没有手软,带着本部骑兵一个口袋阵兜上去,百人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被全灭了。消息传回中军的时候,唐煜正在啃干炒面,听完之后点点头,说了句“羊留下,人不用”,继续啃。
“幸好主公沉稳。”
庄重在旁边跟牛黄嘀咕了一句,“要是打完那千人队之后全军直扑伊吾,行军路上肯定会被这伙人发现。到那时候,伊吾的鲜卑人就有准备了。”牛黄点头,难得没有跟庄重抬杠。
第五天傍晚,须卜已从前方打马回来,马跑得浑身是汗,但速度不减,一个急停停在唐煜面前。“主公,距离伊吾最多还有五十里。再往前,必被发现。”
暮色正在从东边压过来,戈壁上空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五十里外,伊吾城还看不见,但唐煜知道它在那里——那是他西进的第一颗钉子,而鲜卑人正盘踞在上面。
“下令各营回归,按战时序列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