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扎在一片低矮的戈壁残丘之间,背风,无水,唯一的优点是离交河城还有近百里,不会被各据点的哨兵看见炊烟。
中军帐不大,原本是鲜卑千夫长的行军帐篷,勉强能塞下十来个人。
但此刻帐里挤了唐煜、庄重、牛黄、卫昭、须卜已、刘能、三名步兵军候,再加上十来个密书处的少年少女,人人手里都抱着木板和地图筒,把这顶帐篷塞得连中间那堆小火都散不开烟。
“咳咳——”春草被烟呛了一口,眼泪都出来了。
“别咳了,再咳这帐篷就要被你咳塌了。”刘能一边用手扇烟一边说。
“那是烟呛的,不是我咳的!”春草瞪他。
唐煜也被熏得眼睛发酸,站起来挥了挥手:“不用挤在帐内,走到外面去。外面还宽敞些。”
一群人鱼贯而出,在帐外找了块平整的沙地重新围坐。
密书处的人把地图摊开——这是一张小号的区域地图,上面只有交河城周边百里的地形及标记,是锐锋营的测绘小组跟着哨探跑了几天才补全的。
交河城的轮廓画得很清楚:城建在一座高台地上,两条河从左右两侧绕过,在城南交汇,形成天然的护城河。
从地形图上看,这座城就像蹲在一个被河水切出来的孤岛上,四面都是断崖,只有几条窄窄的坡道能通上去。
“好家伙,这城谁建的?真会挑地方。”牛黄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汉时戍卒建的。”
卫昭的手指在地图上交河城的位置点了点,“此地本是车师前部王庭所在,盛汉时期在此设屯田校尉,筑城驻兵。”
“后来中原乱了,戍卒撤回,车师人又回来了。这城建在高台地上,四周断崖,两条河环绕,易守难攻。”
“想打这种城,要么围城围到里面的人饿死,要么拿人命从那些窄坡上硬推上去。不管是哪种,都需要时间——和大量的兵。”
须卜已皱着眉补充道:“而且这城不只是一个孤立的王庭。据哨探回报,交河城周边百里范围内还散布着几座军堡,互相呼应。”
“军堡规模虽然不大,但多数是石砌的,每堡驻数十至两百人不等的部族青壮。”
“我们如果直接去打交河城,侧后就全暴露给这些小据点了——运粮道会被掐,退路会被封。”
众人都在抓头。
华营此次远征一共就只有五千兵力,加上沿途解救回来的近千汉人难民——这些人虽然都是青壮,但被鲜卑人当奴隶使唤了不知多久,身体虚弱,能走路就不错了,根本没法提刀上阵。
用这点兵力去攻打一座有防守、有准备、地形还易守难攻的城,光是填护城河都不够。
而且从之前的战斗经验来看,华营的优势在于野战——盾墙扛住冲锋、骑兵两翼包抄、手弩近距离收割。真要去爬城墙,这些优势全用不上,那就要拿命去堆了。
唐煜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抬起头问:“哨探打探到这些地方的警戒情况怎么样?”
“很松散。”
须卜已回答得很快,“前出的游骑完全没有进入伊吾方向进行侦察,外堡的哨兵整夜都不轮换。”
“此地应该是臣服西部鲜卑人了,不然也不会有五千骑兵跑去攻伊吾。他们大概觉得鲜卑人在前面顶着,自己坐在老窝里高枕无忧。”
卫蔻翻开木板,把情报读出来:“打探到的消息:车师前部国王叫弥阗。交河城有守军三千人,但民众数量多少暂不得知——哨探没法进城。”
卫昭忽然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地图上,上次在伊吾用商队引诱分兵、各个击破的经验让他脑子里转出同一个套路。
他指着地图,语速不快:“主公,上次用过的办法,也许还可以再用一次。”
“围点打援?”唐煜的目光从交河城偏移到了旁边的标记上,手指循着那几座外围军堡一路划过去。
庄重也盯住了同一个区域:“问题是——哪个点值得他们派重兵来救?”
他这句话问得很冷静:围点打援的前提是那个“点”够分量。分量不够,敌人宁可放弃也不会冒险派援军出城。
交河城本身是最有分量的,但直接围交河城等于把自己夹在外堡和主城之间。
步兵军候周五忽然出声。他平时话不多,此次在这几天的情报会议里也主要埋头在木板上记,但此刻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离交河城不远的位置,语气很笃定:
“高昌壁。这里离交河城大约五十里,是离主城最近、规模也最大的前哨堡。”
“哨探回报说,这座军堡里有部分带家眷的守军,而且邻近几口泉眼,堡下还有屯垦痕迹。车师人不会坐视这里被灭。”
刘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皱起眉:“可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我们是真的要啃掉高昌壁,而不是在等他们派人出来好半路截杀?”
唐煜的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画圈,从高昌壁连到沿途几个外围据点,又连回交河城,最后手指停在交河城与高昌壁之间,抬头看须卜已:
“能不能在不惊动沿途据点的情况下——绕过外围,先截断高昌壁和交河城之间的信使往来?”
须卜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外围据点稀疏,夜里视野差,对方哨兵警惕性低,己方士兵长期吃内脏夜视能力好。
各项条件交叉校对完毕,他点了头:“可以。我们将士晚上可以行军。”
“这些据点里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有敌人过来,警惕松懈,只要我们不打火把,马蹄裹布,夜间摸过去没问题。”
“外围那几座堡间距很远,中间有不少地方是土丘和干河床,行军路线完全可以藏在他们的视线死角里。”
唐煜听完,抬起头,目光环视了一圈。所有人在他看过来时都点了一下头。
“卜校尉。”
唐煜不再迟疑,直接点将,“你率本部骑兵,今晚就出发。”
“绕过外围据点,以最快速度插到高昌壁与交河城之间,断掉它们前后的联系。信使全截,一个都不许漏过去。三天之内,我要高昌壁和交河城之间连一只鸟都飞不过去。”
须卜已直接领命,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就走。他的脚步很快,把地上的地图吹得翻了一角,春草赶紧用手按住。
“牛校尉,刘校尉。”
唐煜的语速开始加快,“你们两人,散布四野,一人负责北翼一人负责南翼。凡是这一路外围的据点,全部圈住封锁起来,不发起强攻,但要把消息锁死。”
“任何从据点往外跑的人必须截住——不管他骑多快马都不许漏一个。”
牛黄刷地站起来,刀鞘差点磕到旁边的陶罐。他一边扶稳陶罐一边吼了声“遵命”,刘能紧跟在他身后站起来,两人也行礼而去。
“庄校尉。”
唐煜转向庄重,“你带步兵和剩下的骑兵,从最东边第一个军堡开始,一路拔过去。”
“不用强攻,用步兵盾阵推进压到堡门封锁路口,配少量骑兵掩护侧翼,让密书处的旗语兵跟着你协调节奏。”
“拿下各堡之后留汉人,其余人带走立刻转进下一个。”
庄重站得笔直,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只回了一个字:“是。”然后转身大步出了帐篷。
围在旁边的步兵军候也站起来跟着庄重走了,临走时周五还回头看了一眼地图,大概在确认那几个据点的位置。
帐中只剩卫昭和几名密书处的文书,以及唐煜本人。
唐煜:“卫先生将我们收容的这些人各堡安置一些下去。”
卫昭一直在心里默数安排到哪个环节——骑兵掐信使、两翼锁消息、步兵拔据点。都安排完了。
但拔完之后呢?
那些拔下来的据点是留兵驻守还是直接弃掉?留兵不够,弃掉怕对方反插回来。他抬起头:“主公,据点拔下来之后,只留民不留兵驻守吗?”
唐煜看着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沉:“暂时只能这样。我们兵力不够。”
“沿途收容的那些汉人,只要还能动的,发给他们缴获的弯刀和弓箭,让他们自己守堡垒。”
他停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没有之前布局战术时那种快速铺排的节奏,而是一种更慢、更像是把在心里放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的语气,
“这些人给鲜卑人当奴隶不是一天两天了。要让他们知道,不想被奴役,就得靠自己。”
“华夏之人当自强——有堡垒,有武器,有同伴,小股敌人来了,就得自己守住自己的家。我们不可能永远在这里驻正兵守堡垒。”
卫昭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开始在木板上计算每个据点最少需要留多少百姓才能形成自守。
他知道唐煜这不是在省兵力物资,是在唤醒他所说的“民族血性”,一种丢掉了之后比丢命更致命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问,开始逐一核对据点位置和收容人数,分配物资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