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
唐大山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来,把唐煜从半梦半醒中拽出来。
他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个东西,脸上表情复杂得很——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拉,
但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唐煜看清楚了。
是恨。是狠。
“你小子在想啥?”唐大山压低声音,
“昨天那队人是我们惹得起的吗?给我好好养伤,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唐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唐大山提了提手里的东西,语气缓和下来:
“在老牛那里搞了这么一点狼肉,总归是肉。我去炖了给你补补。”
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帘晃了晃,落下。
唐煜盯着那晃动的帘子,好一会儿没动。
他知道这位父亲在怕什么——不是怕自己报仇,
是怕自己因为这个念头再出什么意外。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恨意骗不了人,那是当爹的,把仇记在心里了。
唐煜呼出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不再是正午时那种刺眼的光亮,变得柔和了些。
有风吹过,带进来一点凉意,还有——一股味道。
似香不香,似臭不臭,带着点烟熏火燎的气息。
唐煜抽了抽鼻子。
这味道……从来没闻过。
脚步声响起,门帘掀开,唐大山端着一只大铁锅进来了。
那口锅比他的脑袋还大,黑乎乎的,边沿磕了好几个口子。
锅里冒着热气,那股奇怪的味道更浓了。
唐大山把锅放在地上,拿碗舀了一碗,端到床边。
“来,趁热喝。”
唐煜想伸手接:“我自己来。”
“来什么来?”唐大山一瞪眼,
“那些狗日的下手那么重,你好好养着,过两天再说。”
唐煜没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位父亲语气里的自责——不是气他,是气自己没能护住儿子。
碗送到嘴边,唐煜小心地抿了一口。
酸。
这是第一感觉。
然后是腥,然后是说不清的怪味。
但比起上午那碗糊糊,这东西至少是肉汤,有油水,有味道。
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唐大山的勺子又递过来:
“再来一碗。”
第二碗喝完,唐煜打了个嗝。
他看向锅里——基本见底了,只剩一点汤底和几小块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的肉。
唐大山还没吃呢。
“我喝不下了。”唐煜又打了个嗝,尽量让自己显得很饱。
唐大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但唐大山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端起锅,把剩下那点汤底倒进碗里,又往锅里加了点清水,
摇了摇,把涮锅水也倒进碗里,就着碗沿,慢慢喝起来。
唐煜看着,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唐大山喝汤的细微声响。
喝完了,唐大山站起来,收拾锅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唐煜说:“好好躺着。”
然后掀帘子出去了。
唐煜盯着那晃动的门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过多久,唐大山又回来了。
“再尿一下吧。”
他直接走过来掀被子,“半夜看不见,不方便。”
唐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捞起来了。
这次他没那么尴尬了——主要是习惯了。
被抱着穿过门洞,走到墙角,裤子拉下来,风吹着小鸟,该尿就尿。
只是尿完又来了句:“嗯,尿得真远。”
唐煜:“…………”
行吧。
被放回床上,唐大山把他往里挪了挪,然后把门帘拉上,又拿一块木板把门口挡上。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几线昏黄的光。
唐大山合衣躺在旁边。
没说话。
唐煜能感觉到他的沉重——呼吸声不匀,偶尔叹气,身子翻来覆去,又强迫自己不动。
唐煜想了想,呼出一口气,开口:
“爹,给我说说这世道吧。还有.....还有咱们这里的情况。”
唐大山的呼吸顿了一下。
黑暗中,唐煜感觉到他在转头,看着自己。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唐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唐大山说话了,声音有点怪:
“煜儿……是变了?开窍了?还是咋了?”
唐煜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位父亲在怀疑——任谁的儿子被揍了一顿醒来,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当爹的能不起疑?
但唐煜早想好了说词。
“爹,我被踹倒在地,没两下就啥都不知道了。”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
“我只知道做了个梦,好长好长的梦,分不清是真的假的。
好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塞了好多东西,可现在还是乱的。
你给我讲讲吧,我听听能不能对上。”
唐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嘟囔道:“难道是鬼神附体?祖宗显灵?”
唐煜吓得差点跳起来——
“想啥呢!”
他赶紧说,“我估计是祖宗们看咱们日子过得苦,想拉咱们一把。”
“你快说吧你!”
唐大山愣了一下,然后“嘿”地笑了一声:“咦,没变,还是那个兔崽子。”
唐煜松了口气。
唐大山沉默了一下,开口了。
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翻一本旧书。
“这世道啊……我也不知道咋说。
反正从我记事起,就没过几天安稳日子。
小时候听你爷爷说,魏蜀吴打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司马家统一了,想着这下消停了。可你看现在……”
他顿了顿。
“应该又要乱了。”
唐煜接口:“至暗时刻要到了。”
唐大山没接话,也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他继续说:
“给你说说咱们这儿吧。
咱们在敦煌郡,往西走百来里就是玉门关,过了关就是西域了。
往东走是酒泉郡,然后是张掖、武威、安定,再往东就是长安、洛阳。”
唐煜默默在心里画地图——和他查资料时记的差不多。
“今年是哪一年?”他问。
唐大山又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才说:“永嘉三年。哦,快过年了。”
永嘉三年。
唐煜在脑子里换算——公元309年年底,快310年了。
距离永嘉之乱还有两年左右,距离洛阳陷落还有不到三年。
“凉州牧是谁?”
唐大山这回转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张轨张大人。”
唐煜点点头,没说话。
唐大山却嘀咕了一句:“你小子问这些干啥?”
“爹你不是说快乱了吗?我想知道乱成啥样。”唐煜说得理直气壮。
唐大山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怎么知道要乱了?”
“上面下命令屯粮,市面上的粮越来越少。”
“咱们这儿本来就靠关内运粮过来,现在关内没粮运来了,咱们断粮好久了。”
“全靠胡商从西域贩点粮过来,贵得要死,一斤粮能换一斤铁。”
唐煜眉头皱起来。
缺粮。
这是个大事。
唐大山继续絮叨着:“老刘家买不到药了。”
“张婶家那个大牛,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天天喊饿。”
“牛二娃他爹说,再这么下去,只能去戈壁滩上挖老鼠洞找粮了……”
唐煜听着,心里翻涌。
乱世真要来了。
但还有两三年时间,应该……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他正准备问武备情况——有多少兵器,多少能打仗的人——旁边传来轻微的鼾声。
唐大山睡着了。
这位父亲两天一夜没怎么合眼,终于撑不住了。
唐煜闭上嘴,没再问。
黑暗中,唐大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带着疲惫的尾音。
唐煜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他得想想。
从现在开始,得好好想想。
首先,改变历史?
拉倒吧。没兵没将,拿啥改?
就这几十号人,饿得走路都晃,造反都造不起来。
先自保。
这个边堡,这些苦哈哈的人,得让他们活下去。
时间不多了,就那么两三年,乱局就会蔓延到这边来。
得在这之前做点什么。
先搞啥?
炼铁造武器?
别逗了,饭都吃不饱,拿啥炼铁?人都快饿死了,造了武器谁来拿?
吃饭是第一大事。
昨天张叔好像说,杀了那群人跑到几十里外的绿洲去——当时听着像气话,但现在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唐煜调动原主的记忆。模糊的画面里,有戈壁,有河道,有一片片绿色。
再结合自己后世查过的地理资料——这附近确实有几处绿洲,有的还有水源。
一千多年后那些地方有的还在,有的可能消失了,但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是存在的。
要是能找到一处合适的绿洲,有水源,能开荒种地,再慢慢发展……
好像有搞头?
但毕竟隔了一千多年,地理肯定有变化。得实地看看才行。
唐煜翻了个身,牵动伤处,疼得咧嘴。
他忍着疼,继续想:
第一步,养好伤。
第二步,摸清周边地形。
第三步,找机会忽悠……不是,说服老爹和这些人,换个地方过日子。
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想着想着,唐煜嘴角慢慢扬起来。
困意涌上来,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恍惚间做了个梦。
梦里他开着坦克,后面跟着一溜飞机,追着一群骑着马、拿着刀的乱军跑。
那些人跑得飞快,他开着坦克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
“跑啥跑!下来单挑!”
然后坦克不知道为啥变成了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还是追不上。
唐煜急得在梦里直跺脚。
黑暗里,他嘴角还挂着笑。
窗外,戈壁的风还在刮,卷着沙粒打着呼哨。
屋里,一大一小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交织在一起。
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那几线光,渐渐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
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