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后世的坦克飞机，
一会儿是现在的土屋戈壁，一会儿又是那些历史书上的数字——
洛阳陷落、长安被屠、数百万汉人死于战乱……
他真想找个东西把这些想法记下来，可惜没纸没笔。
这年头，纸是金贵玩意儿，一般人家用不起。
思绪纷飞中，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日，太阳光刚从门缝里射进来，唐煜就醒了。
他爬起来，打开门，正看见张婶端着一碗糊糊走过来。
张婶一看他的脸，笑了：“咋的，没睡好？担心你爹？”
唐煜揉揉眼睛：“婶子，我爹和张叔他们以前常出去吗？一般都多久回来？”
张婶把碗递给他：“也不常出去。”
“只是上面不发粮的时候，大伙吃不上东西，就得出去找吃的。”
“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五六天都有。”
唐煜“哦”了一声，几口把糊糊倒进肚子，抹抹嘴就跑。
“安子！勇子！耗子！宝子！药子！”
一圈喊下来，五个人到齐了。
“走！上梁！”
六个人又开始往后山梁子上跑。
但今天明显不一样了。
这个身体和另五个小伙伴，从来没这样固定化训练过。
虽然休息了一晚上，但腿还是酸的，跑起来跟灌了铅似的。
没有了昨天的冲劲，几个人明显懈怠了，跑两步就想停。
唐煜一边跑一边喊：“坚持！为了以后不被欺负！
跑得过人，打得过，还要干大事！一定要坚持！”
跑跑停停，终于到了梁顶。
唐煜看大家都累得够呛，决定今天少跑点，多讲点。
六个人围坐成一圈，唐煜开讲：
“纪律！纪律最重要！
敢打敢拼是可以，但还得有纪律。吃住行都要一致，听一个声音，劲往一处使……”
牛勇忽然打断他：“煜哥，那队人好像是我爹他们！”
唐煜心里一紧。
说实话，他今天其实一直有点紧张，这太阳眼看又要落下了还不回来。
别才穿越过来，爹又没了，那自己这个十岁的身体，
就算有后世三十多年的知识，也屁事干不了。
他腾地站起来，顺着牛勇指的方向看去。
梁下西南几里外，一队人正往这边来。太远了，看不清。
“勇子，好好看看，是不是？”
牛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跳起来：“是了是了！你看他们在朝咱们挥手！”
唐煜一挥手：“走！去帮忙！跑起来，列好队！”
“一二一！一二一！”
六个人排成一列，往山下跑去。
远处，唐大山张超牛黄，还有另外五个人，一人身后拉着一个爬犁。
每个爬犁上放着两头黄羊，顶上还搭着几只狼和兔子的尸体。
张超最先看见那几个跑来的小黑点。
“戍主，你看。”
唐大山抬头，眯起眼。
张超说：“他们几个列队跑起来的这气势……可比郡里面的亲卫强啊。只是个子小了点。”
牛黄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是啊是啊。戍主后继有人啊。”
“只是这地方有点小了，有些埋没小弹子了。”
另外五个人也小声议论：
“回去也得叫我家崽子多亲近一下小弹子。”
“我家那个小了点，要不然就跟着他们一起耍了。”
唐大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个跑来的身影。
他是近距离看过郡守和州牧大人的亲卫的。
论个人气势，这些孩子比不上。
但几个人一起跑过来的那股劲儿，那股整齐的劲儿……
两天时间，能练成这样？
唐大山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
这真是自己那个十天前还只会调皮捣蛋的儿子？
六个人跑到近前。
“立——定！”
唐煜喊完，自己上前两步，跑到几个大人面前：
“爹！张叔！牛叔！各位叔叔！辛苦了！”
说完还一个个对着几个人点头。
这一下把大家都整不会了。
唐大山只是“嗯”了一声。
张超和牛黄以及其他人，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
“这次运气好，猎物多！”
那几个兵卒身后的爬犁上，黄羊堆得满满当当，少说有十几只。
另外五个小伙伴已经围上去了，眼睛放光：
“哇！这么多！”
“有肉吃了！”
唐煜没管那些，先问：“爹，你们有人受伤没？”
唐大山看了他一眼：“还不至于。”
“这次运气好，正逮到一群过境的羊群。”
“有些大，那些狼啊豹啊不在意我们。差不多了我们就回来了。”
唐煜拍手：“好好好！有这么多猎物，大有可为！”
他转身对那五个还在流口水的家伙喊：“来！兄弟们，搭手！一起弄回去！”
几个半大小子立刻上手，帮忙扶爬犁、推猎物。
力气虽然不如大人，但也能让大人轻松一些。
唐煜本也要动手，被张超拦住：“你伤还没好完，别太用力，跟着走就行。”
于是唐煜走在中间，左边是父亲唐大山，右边是张超。
他看着那十几只黄羊，还有上面的狼和兔子，不停地咧嘴笑。
唐大山忽然问：“肉弄回来了，你想怎么办？”
唐煜偏头，有些诧异地看着父亲。
唐大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唐煜又转头看张超。
张超说：“你说说看。”
唐煜搓搓手，笑起来：“我做主？我能做主？嘿嘿嘿……”
他脑子已经开始转了——烧烤、涮肉、焖肉、熏肉、风干肉……
“天然的啊！烧烤！涮！闷！香啊！香啊！巴适得板哦！”
“啪！”
唐大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说啥？”
张超也懵了：“吃了？”
唐煜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有限地吃。存肉干。数量还是有点少。”
唐大山：“怎么个说法？”
唐煜想了想：“再说再说。还能不能再搞一波？”
张超：“你说的啥意思？是还要去猎一次？”
唐煜点头：“嗯！有条件的话，肯定得去！”
唐大山又问：“先说这次弄回来的，怎么分？”
唐煜一愣：“分？？”
唐大山看着他：“怎么？你想全拉回家自己吃？”
唐煜连忙摇头：“不不不！必须得分！但怎么分得有个说法……”
他想了想，抬头看父亲：“爹，张叔，可以先拉到我们家放着吗？”
唐大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是个贪的人，从小就很讲义气，有什么好吃的都跟那几个小子分。
他点头：“可以。”
张超也点头。
唐煜立刻往前跑了几步，大声喊：“归队！”
前面那五个人正扶着爬犁慢慢走，听到喊声，立刻松开手，跑到唐煜面前。
“煜哥！咋了？”
张超和唐大山被唐煜这一喊及五小的动作都是一惊，相互对望一眼都是心中了然。
牛黄在前面差点被闪了一下，回头骂：“小崽子！说松手就松手，差点闪着老子！”
唐煜没理他，对五人说：“你们俩拉着这两个爬犁，跟着他们走。”
“牛叔带大家先拉到我家外面，一会儿分！”
五个人立刻行动，分工拉好两个爬犁，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唐煜等他们走了，才掉回头，和父亲、张超慢慢跟上。
“首先得活着。”他说，
“你们都在说，眼看要乱了。活着得有吃的。”
“所以咱们先得多存点吃的。有吃的才能活下去，才有力气干其他的。”
唐大山瞥他一眼：“这道理我们懂得比你多。”
唐煜嘿嘿一笑，又问：“那羊群还能不能再猎一些？”
张超想了想：“可以。但至少要三五天以上才能回来，而且还需要人。”
唐煜：“堡里面的人，全信得过吗？”
张超：“这点你放心。就算是那几个胡人，也服你爹。”
唐煜点点头：“好。那这次猎回来的肉，每个成年男子分一斤。”
“骨头分给各家熬汤。够分吗？”
唐大山在心里算了算：“差不多吧。”
“能剩也就那么半条，还有狼和兔子。你要全分下去？”
唐煜：“对！全分下去！给大家补补，不然干啥都不行。”
他顿了顿，又说：“然后明天再多组织人出去。”
“马能带出去吗？能的话带出去，人轻松点。张叔不去。”
唐大山看向张超。
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会儿，点点头。
唐大山说：“好。一会回去按你说的分。”
“明天我带三十人出去，把马骑出去。最多五天必回。你张叔留家里。”
唐煜听到父亲同意，直接跳起来，秀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耶！”
唐大山和张超看着他那副嘚瑟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远处，队伍已经快到家门口了。
那几个小子正围着爬犁转，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几个女人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么多猎物，都惊叫起来。
张婶的声音最大：“哎呀我的娘！这是打了多少！”
牛黄老婆也在喊：“牛黄！你们这是把狼窝端了？”
整个马圈口戍一下子热闹起来。
唐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扬起。
有肉吃，大家才会笑。
有肉吃，大家才有力气。
有力气，才能干别的。
唐大山站在他旁边，忽然说：“你变了。”
唐煜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嘿嘿一笑：“变帅了？”
唐大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变滑头了！”
张超在旁边笑。
三个人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过年了。
马圈口戍的这一天，有肉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