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
六颗脑袋围着一口锅，几双眼睛盯着锅里翻白的汤，
还有那不时翻滚起来的肉块，眼神直勾勾的，跟狼似的。
唐煜拿着木勺搅了搅，咽了咽口水，脑子里想的却是——这要是搞个烧烤该多好，撒点孜然，辣椒面，滋滋冒油……
可惜现在连盐都金贵。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叹啥气？”唐大山在旁边问。
唐煜脱口而出：“差点味。”
唐大山眼睛一瞪：“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踹出去？”
唐煜缩了缩脖子，赶紧转移话题，拿起木勺先给这位便宜爹盛了一碗，还特意挑了块大的。
然后给五个小伙伴一人捞一碗，边捞边数：“一、二、三、四、五——张安你这碗三块，牛勇你两块但你这块大，耗子你两块半……”
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挥挥勺子：“快吃！吃完了赶紧回去躺着长膘。”
“再回忆一下我在梁上教你们的，明天我要考！”
五个人埋头就吃，呼噜呼噜的。
唐煜又补了一句：“特别是张安、牛勇，来，再给你俩一人一根骨头，啃干净点。”
“李药陈宝你俩多喝汤，补！”
唐大山端着碗，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复杂。
他指了指那几个埋头苦吃的孩子：“张安？牛勇？谁给取的？”
唐煜拍拍自己胸脯：“我取的！爹，咋样？”
唐大山满脸不信，上下打量他：“你他娘的几岁？认几个字，就给人取名？”
张安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叔，真是煜哥给取的！我现在叫张安，安心的安！”
牛勇也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嗯嗯！”
“叔，我是勇敢的勇！你就说好不好？”
唐大山环顾一圈，看到那五个孩子看向自家儿子时那亮晶晶的眼神——崇拜，信服，
还有一点点“煜哥说啥都对”的盲目。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行吧。回去给你们爹说一下，他们认就行。”
“很好。”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张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又移向唐煜，眼神里有点东西。
“就叫张安，安心的安。”他说。
唐煜马上站起来：“张叔！来整点！”
张超愣了一下：“啥？”
唐煜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哦哦，来吃点！还有！”
张超摆摆手：“不了，你们几个小崽子吃吧，长身体。”
他看向唐大山：“戍主，这黄羊是一群还是怎么的？在哪？”
“要不明天叫上牛黄一起，多弄几只回来？堡里大家多久没吃到肉了。”
唐大山想了想：“梁子那边，看到了几只。”
“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大群的。行，明天叫上牛黄，再喊两个人。”
唐煜眼睛一亮，插嘴道：“多带点人去啊！多搞点肉回来！”
唐大山瞪他一眼：“吃你的！”
几个小伙伴吃完，一个个摸着肚子，满脸满足。
唐煜挥挥手：“好了好了，快回去睡着长膘！”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们，跑步！”
“打不打得过先另说，咱们得先跑得过任何人！”
五个人拿着碗，一溜烟跑了。
唐煜转头对两个大人说：“张叔，爹，我去睡了。”
说完钻回屋里。
张超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又看看那晃动的门帘，沉默了一会儿。
“戍主。”他开口。
唐大山知道他要说什么：“是我儿子。”
张超点点头：“好。能力，气势，比你我强。就是这世道……”
他叹了口气，“唉，先看看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考虑一下我那天说的。”
唐大山看了看屋内，也压低声音：“那小子之前也这样问我。”
张超眼睛一亮：“哦？那你咋想？”
唐大山沉默了一下：“得先养养。主要是粮的问题。先看看再说吧。”
张超往前凑了凑：“那走远点，多叫几个人，有狼群也不怕。”
唐大山点点头：“好。”
两人散去。
唐大山掀开门帘进屋，就看见唐煜正趴在床上，探着脑袋，一副偷听被抓现行的样子。
“有戏？”
唐煜眼睛亮晶晶的，“多搞点肉回来？”
唐大山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想啥呢？”
“你以为肉就在那等着你去取？那是拿命弄来的！”
唐煜揉着屁股：“多带点人去啊！”
“知道个屁！”
唐大山坐到床边，“万一有上面的人过来点人头，见我们都不在，大家都得死。”
唐煜撇撇嘴：“应该不会吧。这啥时节了，谁还管咱们。多弄点肉回来才是正经。”
唐大山看着他，没说话。
唐煜眼珠一转：“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
唐大山盯着他，不说话。
唐煜立刻举手投降：“不去不去！我还要训练他们呢！爹你多带肉回来啊！”
说完麻溜钻进被窝，嘴里嘟囔着：“有点冷啊……爹你过来点，挤挤热乎。”
唐大山躺下来，唐煜往他那边凑了凑。
“爹，你打过仗吗？”唐煜问。
唐大山沉默了一下：“这位置是我用战功加钱换的，你说呢？”
唐煜眼睛亮了：“哦？那爹你给我说说你们打仗的事！行军打仗啥都说说！”
“行了，睡吧。”
“说说嘛……”
“明天还要去打猎。”
“就讲一个……”
“……”
没过多久，唐煜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吃到了肉，这一觉睡得特别香。
醒来的时候，唐大山正端着碗站在床边。
唐煜一骨碌爬起来，接过碗几口喝完，抹抹嘴：“爹，我去了啊！”
“你们多带人，多带肉回来！只要带皮的都要！”
说完冲出屋子。
“安子！”
他跑到张安家门口，扯着嗓子喊：“快出来！太阳晒屁股了！”
张婶从里面探出头，笑道：“这一大早的，叫魂呢？”
张安已经冲了出来，嘴里还嚼着东西。
一圈跑下来，六个孩子聚齐了。
唐煜带着他们往后山的梁子上跑，一边跑一边喊：
“一二一！一二一！”
“步子迈开！呼吸稳住！”
“别停别停，跟上！”
远处，唐大山拿着刀，和张超一起，叫上牛黄和五个兵卒，也出发了。
他们绕着山梁走，正好能看见那几个小子的身影。
唐煜带着几个孩子跑上梁顶，又跑下来，再往上跑。
张超看着，忽然说：“煜儿是有大才了啊。”
唐大山没说话。
牛黄在旁边，想起自家儿子昨晚回家时那兴奋劲儿——
“爹！煜哥给我取名牛勇！勇敢的勇！”——也忍不住说：
“是得为孩子们考虑考虑。不能一直困在这。”
唐大山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呼——呼——”
第二圈跑上山梁，六个人都喘得跟狗似的。
唐煜也喘，但他还记得前世学过的知识，挥手招呼：“不要马上坐下！
站起来，动动腿！看看远方！”
几个人扶着膝盖，站着喘气。
唐煜指着远处：“安子，那边，那个像碗一样的梁子，有多远？”
张安眯着眼看了看：“得……得五里吧？”
牛勇插嘴：“四里多一点点！”
唐煜点点头：“好！以后有条件了，跑过去测一下更准。现在先这样，慢慢强化。”
他拍拍手：“来，休息的时候我教大家画地图。”
六个脑袋凑在一起，唐煜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这是咱们马圈口戍，这是河，这是后山梁子……”
一边画一边讲，什么比例尺，什么方位，什么标记，听得几个人一愣一愣的。
画着画着，唐煜忽然问：“你们说，一百个人，一天要吃多少粮？”
几个人面面相觑。
刘浩挠头：“那得……很多吧？”
唐煜翻个白眼：“很多是多少？具体点！”
没人答得上来。
唐煜又换了个问法：“那咱们几个，一天要吃多少？”
这回有数了。张安说：“我一天要吃三碗糊糊！”
牛勇说：“两碗半！”
唐煜点点头：“好，那咱们就算一人一天两碗。
一碗按半斤算，那就是一斤。六个人一天六斤。
一百个人一天一百斤。一个月就是三千斤。”
他在地上划拉着数字：“三千斤粮，得多少地种出来？
得多少人来种？运粮的话，一个人能背多少斤？一天能走多远？”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几个人都懵了。
刘浩眼睛却越来越亮，盯着地上那些数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好了！”唐煜站起来，“休息够了，再跑两圈！跑完再讲！”
“啊——？”
哀嚎声中，几个人又开始跑。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滑。
唐煜带着几个人，跑跑停停，讲讲练练，不知不觉太阳快落山了。
他停下来，看向远处：“咦，爹他们还没回来吗？”
几个人也都停下来，往远处张望。
戈壁茫茫，什么都没有。
唐煜皱皱眉：“走，回去等等看。”
回到家，唐煜把张婶叫过来，把昨天剩下的羊骨头炖了一锅汤。
七个人围坐着，一人一碗，喝得呼噜响。
太阳落下去了。
天色越来越暗。
那支打猎的队伍，还是没回来。
唐煜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又坐下。
“好了。”他说，“都回去休息。记得拍拍腿，明天继续。”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张安回头看了一眼。
唐煜正坐在那里，盯着远处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戈壁的风又刮起来了，打着呼哨，卷着沙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