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唐煜是被肉香从梦里拽起来的。
这具十岁的身体对肉香的抵抗力基本为零。
他睁开眼,鼻子抽动了两下,一个鲤鱼打挺就翻了起来。
门帘拉着,外面已经亮了。
便宜父亲正在收拾东西,看到他起来,说:
“煜儿,我还说叫你呢,你就起来了。”
“我吃过了,锅里的你吃。我带上人,这就出发了。“
唐煜点点头:“爹,小心些。安全第一,食物第二。”
唐大山没回话,提着刀出了门。
唐煜没先吃东西,跟着出来。
堡外空地上,人已经聚齐了。
三十个人,十匹马,五头骡子。
张超也站在旁边,表情严肃。
唐煜数了数——那二十个正兵里,有一半背着弓箭。
另外十个青壮,有拿刀的,有背弓箭的。
他凑到张超身边,压低声音:“张叔,这么多人都会射箭吗?箭术咋样?”
张超想了想:“差不多人人都能开两弓吧。“
“但三五十步能射中的,就这些背弓箭的。”
唐煜一愣:“这么厉害?那完全不怕胡人啊。”
“为什么历史上那些胡人常常南侵,咱们打不过?”
张超瞥他一眼,像看一个说胡话的小孩:“这不能比。”
“咱们这些会射箭的,基本都是站着不动射。”
“胡人是可以骑射的,两者差别很大。”
“这些人骑上马,能射中十步以内的就算可以了。”
唐煜又问:“那这些人里面,像牛叔那样射术的,有多少?”
张超想了想:“两三个吧。”
唐煜没再问了。自己还是有些想当然。
他缓步走到队伍前面,站定,咳嗽了一声。
那模样,特别像一个大官在阵前训话。
唐大山看着儿子这老气横秋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还有啥事?”
唐煜挺了挺小胸脯:“爹,各位叔伯,这次以保住自身为主,然后才是多打猎物回来。”
“带皮带毛的多搞些回来。煜在这里,祝你们凯旋而归!”
说完,他还躬身一礼。
唐大山愣住了。
牛黄愣住了。
那三十个队员也愣住了。
堡外安静了几息。
唐大山回过神来,嘴角抽了抽,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出发!”
队伍动起来,马蹄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往远处去了。
唐煜站在堡门口,不停地挥手。
等队伍走远了,他才放下手,默默地说:“一定要满载而归啊。”
“能不能快尽快转移、快速发展,就看这一波了。”
他转头看向张超:“张叔,吃了吗?”
“吃过了。”
“那你等等我。”
唐煜跑回屋前,把锅里那碗骨头杂菜青稞糊糊倒进嘴里,抹抹嘴,站到空地中间,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
“集合!”
五小从各个方向跑过来。
还有几个大小差不多、或者小一点的孩子,也跑了过来。
唐煜扫了一眼——最小的那个看着也就五六岁,鼻涕都还没擦干净。
“安子!”他喊了一声,
“八岁以下的,让他们留下。”
“你带其他人像前两天一样往梁上跑,到了先活动一下,等我。”
张安应了一声,对那几个小不点说:“你们太小了,回家待着,长大点再一起。”
然后带着八个人往后山梁子跑了。
唐煜转身走到张超面前:“张叔,有事没?”
“没事跟着我们上去看看。我也有事请教你。”
张超看了看已经跑远的那群孩子,又看看唐煜,点点头:“好。”
两人往外走。张超迈着大步,唐煜小跑着跟上。
跑了几步,他发现不对劲——自己这速度太慢了,张超走一步他能跑三步。
他干脆不跑了,学着张超的步子走。
张超看他一眼:“按你们平常的跑吧,我跟上。”
唐煜立刻切换模式,迈开步子跑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梁上跑。
跑了一半,唐煜回头看——张超已经开始喘了。
他有点诧异。
自己这个十岁的身体,这些天跑下来,已经不怎么喘了。
张超是个老兵,怎么跑这么点路就喘?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张超没这么跑过。
这个时代的人,走路行军没问题,但像这样匀速跑步,还真不一定习惯。
他放慢脚步,等张超跟上来,说:“张叔,跟着我的脚步。”
“看我每次下脚和手的动作。”
张超没说话,照做了。
唐煜听着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慢慢与自己重合,又说:
“张叔,吸气,呼气,跟着自己的脚步来。”
“什么呼气?”张超喘着问。
唐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人可能不太懂“呼吸”这个词。
他改口:“就是吸气,吐气。”
他把自己的吸气和吐气声刻意放大,让张超能听到。
“吸——呼——吸——呼——”
张超试着照做。
跑了几十步,他眼睛亮了:“咦?这样跑起来,是真没那么累了。”
唐煜嘿嘿一笑:“是吧?”
张超心中惊诧不已——简单的跑步还这么有学问。
而且两个人的脚步一样后,感觉跑起来都没那么累,比一个人跑或者乱跑轻松。
这要是用在阵战上……
但同时他也在想:这小子这些在哪学的?
两人慢慢跟上了前面那八个人。
到了梁顶,张安和牛勇正带着大家活动——拍腿、压腿,有模有样的。
李药蹲在旁边,笑着对新加入的三个小伙伴说:
“你们还不快起来动一下,不然一会儿路都走不了。”
唐煜到了之后,也开始活动腿。
张超站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拍了拍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梁下的堡子。
这一看,他自己都愣了。
这得有七八里地了吧?
自己跑上来,竟然还能动,还能挥刀砍人。
要是以前,跑这么远上来,怎么也得歇小半个时辰。
他看向唐煜,眼睛里直冒光。
唐煜正拍着腿,感受到那道目光,抬头说:
“张叔,你也像我们一样动一下,拍拍。走,我们去那边。”
他指了指张安:“安子,你带他们练着,练同步。”
“晚点我们再一起跑回去。记得教一下他们那个数数。”
“好!”张安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带着八个人练。
唐煜和张超慢慢走到更高一点的地方。
唐煜站在那里,先看了看打猎队伍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北方——河对面,戈壁深处。
他皱起了眉。
张超看着他的侧脸,问:“担心你父亲他们?”
唐煜摇摇头:“不担心。”
张超有些疑惑。
这小子受伤醒来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
但也能从一些小小的举动上看出,他还是原来那个小子——只是大多数时候成了一个小大人,眼神眉宇间有深深的急迫和担忧。
唐煜指了指河对面的戈壁:“张叔,去过那边?”
“嗯,去过。”
“走了多远?里面有些啥?”
张超想了想:“过去没多远有个河谷。顺着河谷走百多里吧,有一个绿洲。”
“有多大?”
“没进去,看不出多大。那地方全是狼豹之类的,当时就我和儿子两个人。”
唐煜追问:“更深处呢?”
“再深处没去过了。”
张超看着唐煜那小小的脸上、有些深邃的眼睛,忍不住问:“你想去那处地方?”
唐煜没回答,继续问:“张叔,知道七角井吗?去过没?有多远?”
张超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没去过。听过很多。”
“听人说,从玉门关过去要走一个月。”
“怎么走的,知道吗?”
“出玉门向东北,然后转北,顺着截山子走。”
张超说完,看着唐煜严肃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去那里?别想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很重,“咱们这边多人走不过去的。就算走过去,至少死一半。”
唐煜没理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先画了一条线——那是河。
然后画了一个圈——马圈口戍。
又画了几个圈——悬泉置、河仓城、玉门关。
他头也不抬地问:“你说的那条路,走到截山子有多远?或者走多久?知道吗?”
张超看着地上唐煜画的东西,愣住了。
这小子画的这些圈圈线线……他能看懂!
那是河,那是堡子,那是玉门关的方向!
他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
“不清楚。”
“有说五六天的,有说十天的。堡里可能有人知道。”
唐煜听完,没再问,继续画。
他在张超说的那个河谷绿洲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更北边画了一个圈。
张超盯着地上那些圈圈线线,有些迷茫——他不怎么看得懂,但他知道,这小子心里有数。
唐煜站起来,拍拍腿,指着地上的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信:
“张叔,我就是要去这里。”
“但不走着他们走的路。我有办法,全须全尾地,带大家过去。”
张超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唐煜已经点着最近的那个圈继续说:
“这里,就是河对面深处你看到的那个绿洲。”
“里面至少能养活两三万人那么大。”
他的手指一转,点着旁边那个圈:“这里也是一个绿洲”
“比之前那个小一点,但至少也能养活一两万人。”
声音提高了些,手指又挪了一下,点在左上角:
“这里,有一座铁矿,而且好开采。”
最后,他的树枝从那个圈画到更上面的一个圈,语气里带着亢奋:
“这里也是一个绿洲,能养活万人左右。”
“最关键的是——这里隐蔽,只有一个小出口。”
“旁边山体就是铁矿,还有煤!”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拍手,眼睛亮得吓人:
“龙兴之地啊!”
张超看着地上那一堆圈圈线线,又看看唐煜那张放光的脸,脑子里嗡嗡的。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知道这些的?
“你……”张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
唐煜转头看着他,笑得像个偷到了鸡的狐狸:
“张叔,信我不?”
张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
梁下,那八个孩子还在喊着“一二一”,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张超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唐大山说的话——“那小子之前也这样问我。”
他呼出一口气,问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你刚才教我的那个……吸气吐气的法子,跑起来真不累。你这都是从哪学的?”
唐煜眨眨眼,一脸无辜:“阎王教的。”
张超:“……啥?”
“就是死过一回嘛。”
唐煜摆摆手,蹲下来继续研究地上的地图,嘴里嘀嘀咕咕的,
“这个地方得实地看看,那个河谷也得走走……”
张超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小大人似的孩子,忽然觉得——
这小子说的那些地方,说不定真能去。
他蹲下来,指着地上那个“能养活两三万人”的绿洲,问:
“你确定有这么大?”
唐煜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张叔,你信我,错不了。”
张超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地上的树枝画出来的线慢慢被沙土盖住。
但那些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