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那么大？”
张超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圈，又问了一遍。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问了。
唐煜没嫌烦，盯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张叔，你想想，你看到了多少动物在那里。”
“地方小了的话，它们会都聚集在那儿吗？”
张超沉默了。
他想起那年带着张安，顺着河谷走了一百多里，远远看见那片绿洲时的情景。
黄羊、野驴、兔子、狼——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那片绿洲，确实不小。
他铮铮地看着唐煜，没再说话。
良久，良久。
风从戈壁吹过来，把地上那些树枝画的线慢慢盖住。
“你怎么计划的？”张超终于开口，
“你爹知道你的想法吗？”
“只问过我爹有没有迁移的想法，别的没说。”唐煜顿了顿，
“包括今天给你说的这些。”
张超盯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那意思很明显：
为什么没给你亲爹说，他才是戍主，你给我说？
唐煜悠悠地说：“我爹需要顾忌的太多。
我虽然确定，但还是得先去看看，再劝我爹。得张叔你和我一起去。”
张超点点头，依然看着他。
“先去实地查看。”唐煜掰着手指头数，
“再存一批够我们走到西湖西滩绿洲的吃的。”
“当然，能再弄些人才最好——缺人啊。”
“西湖西滩绿洲？”张超愣了一下。
“就是你去看过的那个绿洲，我给他取名叫西湖西滩绿洲。”
“哦。”张超点点头，然后眼睛突然瞪大，“你还要招人？”
唐煜一脸理所当然：“嗯！铁匠，木匠，皮匠，算账的——多多益善。”
张超吸了口气：“你养得起吗？
累死你爹也找不来那么多吃的。你怎么计划的？
什么时候去？这眼看快下雪了。”
“快了吧。”唐煜抬头看了看天，“我就是在等下雪。”
张超有些疑惑——下雪不是更难走吗？但他没问。
唐煜继续往下说，蹲下来指着地上的圈：
“存够去西湖西滩绿洲的粮后，先在年前转移过去，种一季地。
在那里大规模打猎，收集皮子换粮换人换马。
明年雪季前到大水峡绿洲再收刮一波，然后直接转移到七角绿洲去。”
他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圈：“大水峡绿洲就是这里，七角就是这里。”
张超盯着那两个圈，脑子里嗡嗡的。
他缓了良久，才说：“带着几百老弱，穿越荒无人烟的戈壁……不可能的。”
唐煜看了看太阳，已经往西落了。
他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我可以。必须，也必定可以。
我不想再死一次，不想我爹还有你们大家，活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朝不保夕。”
他转身往张安他们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吧，回去了。
这两天晚上咱们好好计划一下。我再问问堡里面的人。”
“明天开始，张叔你带着另外十名正兵和安子他们一起训练吧。
如果可以的话，把其他青壮也带上。”
张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半晌没动。
“集合！”
唐煜走到那群孩子面前，喊了一声，
“跑步回去！
掌握节奏！以后要跑的路还很多！”
他打头，往马圈口戍堡跑去。八个小家伙跟在他后面，喊着“一二一”。
张超有些震惊、有些迷茫地跟在最后面。
回到堡里，唐煜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张超，对张安说：“今天就到这吧。
也别打扰你爹，让他想想。明天继续。”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我在你家吃哈。”
张安愣了一下：“啊？哦。”
他挠挠头，“你给我爹说了啥？
……嗯，一会儿过来吃吧，我给我娘说一声。”
唐煜一边往自家走，一边挥手：“你别管！不打扰你爹就可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超还是有些木然。
他端着碗，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不知道嚼出啥味没有。
他在想唐煜说的那些话。
那个计划太大了。
带着几百号人，穿越戈壁，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听着就像疯话。
但这小子的眼神，不像在说疯话。
吃完饭，唐煜直接回屋睡觉了。
张安看着他爹那副模样，想问又不敢问，憋着一肚子话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唐煜出门，就看见张超父子俩在门外等着。
张安递过来一碗骨头汤糊糊：“煜少，吃。”
唐煜接过碗，看了一眼张超——眼睛明显比昨天明亮了，不像昨晚那样木木的。
“集合他们七个，准备开始今天的训练。”
唐煜喝了一口糊糊，“今天多跑一圈，我带队。”
张安去召集人了。
张超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听你的。我去召集其他人。”
唐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翘了翘。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早上，九个小家伙、十个正兵、五个青壮，准时在堡门口集合。
从堡里到山梁，再回来，再去——三圈。
唐煜带队跑在前面，嘴里喊着“一二一”。
头一天，这些大人不如孩子——他们没掌握节奏，跑两步就喘，被那些小家伙甩在后面。
张超学了唐煜教的呼吸法，跑得倒是不累，但速度跟不上。
但从第二天开始，情况就反过来了。
大人们一旦掌握了节奏，耐力和体力都比孩子们强得多。
跑着跑着，那些小家伙就开始喘了，大人们却越跑越稳。
第三天回程的路上，张超忽然抬头看了看天，手在空中挥了挥。
“这两天应该就要开始下雪了。”
唐煜眼睛一亮：“张叔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张超点点头，
“这风向了，这云头了，错不了。”
唐煜立刻停下来，转身对后面的队伍喊：“明天开始休息两天，不跑了！”
他又喊：“耗子！
明天开始你带他们七个去你家，让你爹教他们常用的字！只教常用的！”
刘浩在后面应了一声：“知道了煜哥！”
唐煜又转头看张超：“张叔，咱们堡里有木匠吗？会点木工的都可以。”
张超想了想：“木匠没有。但大家都会点木工。
垒个房、做个桌椅板凳啥的，没问题。”
“好！”唐煜一拍手，“明天把大家都集中起来，我要做爬犁。”
张超愣了一下：“啥？”
唐煜嘿嘿一笑：“明天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有了这东西，就方便了——神器啊！”
第二天，唐煜是被冷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根黑乎乎的房梁，默默在心里数了数——穿越来第十天了。
得快些准备了，不能再拖了。
出得屋来，明显比昨天冷了。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他到张安家喝了一碗糊糊——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一天吃两顿了。
但他知道，得尽快解决食物问题，让大家一天吃三顿。
至少，让拿得动刀、骑得了马的人吃三顿。
放下碗，他对张安说：“安子，你们去刘叔家，让他教你们字。
你看着点大家，认真学。”
张安点点头，出去大喊了一声“集合”。
外面响起了齐步跑的声音，跑了几步又停在了远处。
张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叹——几天时间，把这些孩子训得非常有纪律。
这帮小家伙，过段时间再学了刀枪的话，将是一只了不得的强军。
唐煜看着张超：“张叔，麻烦你带人收集木材，拿到这边来。
我教大家做赶路神器。”
说完也不管张超，自己跑到外面寻了一圈，捡了几根小指粗的木条，直接坐在屋外摆弄起来。
张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小身影。
他想了一夜。
靠自己这帮人，是真没办法。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窝在这么个边堡里，无所作为。
这小子……不管怎么样，至少我听懂的地方，他说得是对的。
跟着他，兴许没错。
他转身，开始组织人收集木材。
屋外空地上的木材越来越多。
唐煜坐在地上，用小木条搭了一个架子。
先做底梁，再做横撑，再立起来……
他把上次弄出来的狼皮剪了一小块，绑在底梁下面。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煜少这是做的啥？”
“马车？”
“不对啊——这没轮子啊？”
“怎么把狼皮绑在下面那两根杆上面了？”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张超蹲在最近的地方，盯着唐煜手里的东西，眼睛一眨不眨。
唐煜头也不抬，手上不停，嘴里说：“会木工的都慢慢看着。
等我做完了，再统一讲解。”
两个小时。
唐煜把手里的东西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没问题。
和自己记忆中在后世看到的那种，差不多。
他站起来，举着那个东西，喊了一声：
“大家坐成一圈！我来讲！你们先听，听完再提问！”
人群散开，围坐成一圈。
唐煜看了看——自己个子太小，坐着的话后面的人看不见。
他干脆站起来，一手举着那个模型，一手比划。
“这个东西叫雪橇。我管他叫雪爬犁。”
一个没一起训练过的老者举了举手，没忍住开口了：
“小弹……煜少，这马车没轮子，怎么走？”
唐煜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我说了，先听我讲完，然后大家再提问。
在此之前，不要说话，认真听。”
他扫了一圈众人，继续道：
“这东西只能在大雪后用。”
“能拉很多东西，不会陷在雪里。”
“一匹马拉着这东西，装上千斤东西跑不成问题。”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不要问我行不行——到时候做一个成品出来，大家就知道了。”
“现在东西摆在这里，我要你们从现在开始制作，直到木材用完为止。”
他顿了顿：“现在可以问制作上面的问题了。”
张超第一个举手：“这上面绑狼皮做啥？”
唐煜看了他一眼——张超才想起来，只能问制作问题，有点尴尬地挠挠头。
唐煜忍着笑：“减少摩擦。有了这东西，比不绑这东西跑得快。”
接下来，人群里问题一个接一个——
“这底梁要多长？”
“横撑要多宽？”
“绳子绑在哪儿？”
“要用啥木头？”
唐煜一一回答，讲得口干舌燥。
到半下午的时候，问题问完了。
张超站起来，挥挥手：“开始动手！”
有模型的照着模型做，没模型的帮忙打下手。
锯木头的锯木头，打孔的打孔，削平头的削平头，整个堡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玩意儿结构其实不难。
有点木工基础的，只要不要求做得太漂亮太精细，只要求扎实的话，很好做。
而且唐煜给的就是简易版，尺寸不大——万一到时候马骡不够，人也能拉。
唐煜坐在旁边，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算算——
一个爬犁能拉多少斤，需要多少木材，能做多少个，需要多少匹马……
张超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这东西……能行？没见过呢。”
唐煜头也不抬：“能行。”
“谁教你的？”
唐煜抬起头，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阎王教的。硬塞我脑子里面了。”
张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啧”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身影，摇了摇头，嘴角有点翘。
天色暗下来。
空地上已经堆了两三个半成品的爬犁架子。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喊了一声：
“今天差不多了！明天继续！”
人群慢慢散去。
张超走过来，看着地上那些爬犁架子，忽然问了一句：“你爹他们……该回来了。”
唐煜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戈壁，点点头：“应该快了吧，希望大家都没事，收获满满。”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
戈壁的天空，云层低低的，灰蒙蒙的。
真的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