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牙，今天睡懒觉了啊。”
唐煜是被冻醒的。戈壁的早晨冷得刺骨，皮子裹得再紧，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他习惯性地往脚边摸了摸——空的。这才想起来，昨晚上雪牙跑出去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旁边没见着那个白花花的身影，可见是还没回来。
天边已经有些亮光了，营地里也有人起来开始忙碌，准备早食。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有人咳嗽，有人在骂马不听话，有人蹲在地上生火，吹得满脸灰。
马奎端着一碗热糊糊过来，碗边还冒着热气。
唐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说：“今天将那些小孩也放在马车上。走不动了拖累全队。”
马奎点头：“是，我马上去传令。”
唐煜端着碗，一边喝一边看着活过来的营地。
经过一夜的休息，这些人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些，至少能站直了走路，不像昨晚那样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卫昭和张超已经在组织人将马车套好排成一列，张超的嗓门最大：
“这辆车往左！往左！你眼睛长歪了？”
卫昭则是在清点人数，手里拿着块木板，一个一个地数。
远处，牛黄也早已组织人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开始加大巡逻范围。
唐煜几口把糊糊喝完，抹了抹嘴，翻身上马。
他在营地里面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被扶上马车的小孩和老人，又看了看那些已经排好队的青壮，然后大喊一声：
“出发！”
队伍开始依次往绿洲营地的方向移动。大车一辆接一辆地动起来，马嘶骡叫，人声嘈杂。
马奎跑到唐煜身边，一边骑马一边说：“煜少，我已派了两个亲卫去那边喊‘出发’。牛队正说怕出意外，也派人跟着。”
唐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当全部队伍进入行进状态时，天已全部放亮。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戈壁照得一片金黄。人群里有了些议论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怎么没看到昨天那头白狼了？”
“是啊，昨天不是一直跟着那个少年头领吗？”
“不能叫头领吧？他们全是汉人。”
“汉人有白狼跟随？不简单啊。可今天为什么没看到？”
“说不定跑了吧？狼嘛，养不熟的。”
“你懂个屁，白狼不一样。”
正说着，外围的人忽然大喊起来：“看！白狼！白狼跟着那几个出去的人回来了！”
“不好！后面跟着一大群狼！”
唐煜听到远处的马蹄声，抬头看过去——被派出去的两个亲卫和五个护卫队的人正打马往回跑，跑得飞快，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前面跑着雪牙，白毛在晨光里发亮，跑得比马还快。
唐煜停下来，跳下马。雪牙直接扑到他怀里，差点把他撞倒。
它不停地用头蹭唐煜的胸口和脸，嘴里“呜呜”地叫，尾巴摇得像风车。
唐煜听到了人群的叫喊声，看向回来的几人后面——远处，一大群狼正跟着跑过来，灰压压的一片，至少几百只，扬起漫天尘土。
“你带回来的？”唐煜拍拍雪牙的头。
雪牙“嗷呜”了两声，脑袋往他怀里拱。
“你昨晚带着这么大一群小弟去守着那群人？”
雪牙又“嗷呜”，尾巴摇得更欢了。
这时亲卫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兴奋的，声音都带着颤：
“煜少，我们去的时候，雪牙正带着狼群围着那群马匪！”
“那群马匪有两百多人，我看他们一个个眼神通红，怕是一晚上没敢睡！”
说着还笑了起来，“我们喊了两嗓子‘出发’，雪牙直接‘嗷呜’一声就跑过来了，狼群也跟着跑过来了。”
唐煜低头看着怀里的雪牙，抱起来掂了掂——沉了不少，快抱不动了。
他笑了：“能干事了啊。总不算白养了你近一年时间。”
雪牙被抱着，四条腿悬空，也不挣扎，就那么挂着，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的。
唐煜把它放下来，看了看跟在人群旁边的那群狼。
几百只，大大小小的，灰的黄的，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在来回走，但都不靠近人群，就那么远远地跟着。
“叫你的小弟们散了吧。”
唐煜指了指那边的狼群，又指了指自己这边的人群，“这样跟着不行啊。吓着人。”
雪牙歪了歪头，不明所以地蹭了蹭他的腿。唐煜又指了指狼群，做了个“走开”的手势。
雪牙像是懂了，跳到旁边，仰起头，“嗷呜嗷呜”地大嚎起来。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戈壁上飘出去老远。
狼群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回应。
雪牙又叫了几声，狼群回应了几声，然后慢慢地、一只一只地转身，往戈壁深处跑去了。
有的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一眼，但最终还是消失在远处的山丘后面。
队伍里的人从看到大批狼群靠近，到白狼回到那个少年身边，再到白狼叫了几声后狼群散去，整个过程像做梦一样。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有人掐了掐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相信这是真的。
卫昭、张超、牛黄、马奎，以及队伍里面的所有人，都眼神火热地看着那个骑在马上、旁边跟着白狼的少年。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崇拜，有死心塌地。
队伍开始慢慢地加速，往绿洲方向移动。
人群中充斥着欢喜的声音，有人小声说：“能得白狼眷顾的人带着咱们，咱们愿意跟着，死心跟着。”
旁边的人接话：“跟着就对了，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
唐煜骑在马上，雪牙跟在旁边跑，时不时仰头看他一眼，尾巴摇一摇。
而此时，之前的马匪营地里，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包括几个老大在内的所有人，眼神通红，像兔子一样。
一晚上没睡，又被狼群围着，精神绷了一整夜，谁的眼睛能不红？
刚才远处传来几声“出发”，那声音不大，但在静谧了一晚上的戈壁上，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嗓子让马匪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至少知道外面有人在喊，不是只有狼。
“他妈的！”独眼龙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骂咧咧，
“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被一群畜生围了一晚上！”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坐下了，腿都软了。
独眼龙看了看离去的白狼和狼群，又看了看远处那队人马的方向，忽然说：
“看来这群狼是去找那队人马了。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如果狼群盯上那队人，咱们说不定有机会。”
刀疤脸没急着回答。他蹲在地上，用树枝拨了拨昨晚烧剩下的火堆，想了很久，才说：
“这事很怪。走，去看看。”
独眼龙爬起来，招呼自己的人：“都起来！别瘫了！跟上去看看！”
另一个老大有些不情愿：“还跟？下不了手啊。跟着又能怎么样？要不回去吧。”
刀疤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看看。”
“这队伍透着古怪，而且他们要回到绿洲最少还有四五天。跟两天再说——肯定还有人盯上他们。”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招呼手下，远远地缀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马匪们追上了狼群——准确地说，是追上了狼群散去的地方。
他们远远地看见，那群狼没有攻击那队人马，而是此起彼伏地叫了一阵后，就散开了，各自跑进戈壁深处。
没有厮杀，没有攻击，什么都没有。狼群就这么走了。
“这事怪了。”另一个老大挠着头，
“怎么狼群直接散去了？而且昨晚上也怪——狼群就围了咱们一晚上，没动。一晚上，连个偷袭都没有，就那么围着。”
独眼龙也挠头：“老子当马匪二十年，没遇到过这种事。”
所有人都明白，被狼群围着，肯定会有狼来偷袭几下的。但昨晚是围了一晚上，对峙了一晚上，一只狼都没扑上来。
独眼龙看了看远去的队伍，又看了看自己这群没精打采的人，转头问刀疤脸：
“刀疤，怎么说？”
刀疤脸这个人，不像其他人那么嗜血乱来。他是被迫成为马匪的，还保留着一些人性。这支队伍，这群狼，让他觉得很怪，想探究一下。
“远远地跟一段再说。”他说。
独眼龙点头，招呼人上马。
两个队伍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二十来里，一路往戈壁深处而去。
牛黄打马来到唐煜身边，比以往恭敬了不少。他压低声音：“煜少，那群马匪一直跟着咱们，掉在后面，驱赶不了，追不上。”
唐煜往后看了看那飘起来的烟尘，又看了看远处的山丘，笑了：
“他们愿意跟，就让他们跟吧。只要不接近十里就可以。让大家警惕些。”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阴邪的笑——那笑容让牛黄后背一凉。
“肯定不止这一波。还有。”唐煜说，
“我倒要看看，有多少牛鬼蛇神来打咱们的主意。”
雪牙感觉到马上唐煜的怒气与阴沉，抬起脑袋望了望他，“嗷呜”叫了一声。
这一声嚎，引来了这旷野中一片回声——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也有狼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回应。
牛黄缩了缩脖子，打马去传令了。
如果此时从高空往下看，就能看到一幅奇特的画面——
中间是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往北方前行。
队伍中有很多四轮马车，装得满满当当的，还有大量的马匹，驮着粮食、盐块、铁锅、皮子。
人群挤在马车中间，老弱妇孺坐在车上，青壮走在两边。
四周围着一些骑马提刀背弓箭的人，散得很开，像一圈移动的篱笆。
而在这一群人五里外的外围，散布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狼群。
灰的，黄的，大的，小的，有的在跑，有的在蹲，有的在走。
它们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远远地跟着，还不时地嚎叫两声，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在这后面二十里的位置，还有一伙人马慢慢地跟着。两百多人，马匹瘦弱，刀枪破烂，一个个眼神通红，哈欠连天。
三个移动的群体，像是不关联又像是有关联一样，同步往戈壁深处而去。
唐煜骑在马上，雪牙跟在他旁边跑。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烟尘，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狼影，忽然笑了。
“马奎。”
“在。”
“你说，那些马匪现在在想什么？”
马奎想了想：“大概在想，这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有白狼跟着，还有狼群护着，打又打不过，跑又不甘心。”
唐煜哈哈大笑，笑得雪牙仰头看他，以为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