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勒县城,那间土坯房内,之前聊天的两个人又坐到了一起。
魁梧汉子今天没带刀,腰里别了根短棍,往那一坐,椅子吱呀作响。
对面的文士还是那件灰袍,茶碗端在手里,热气袅袅地升。
“马匪窝空了。”
魁梧汉子开口,“绝大多数人走了,没走的全死了。”
“几个经年老匪的营地里面堆着尸体,臭得半里地外都能闻到。”
“我打听了一下——说是前几个月有一伙人来,把江魁灭了,占了他的地方,然后到处用铁锅换粮换马。前几天,将所有人都带走了。”
文士挑了挑眉:“消失的工匠呢?”
“沿着官道几个聚集地,好多工匠也消失了。多半也是这伙人干的。”
“有多少兵马?追得上不?”
魁梧汉子摇头:“他们带着那么多人,能追上。”
“但对方有两三百兵马,追上也不好下手啊。而且有大量马匪跟了上去。”
他顿了顿,“我看,还是算了吧。”
文士喝了口茶,把茶碗放下:“马匪窝那里的事,你报上去,再弄些人头,就说剿匪成功。”
魁梧汉子咧嘴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唐煜不知道,他带着人折腾了好几个月,在西北这地方只掀起了一点点不算大的涟漪。
他的行为没有引来官方的大军围剿,反而帮了一些人升职加功。
那些散落的马匪或逃难的人,陆续有人跑到原来的马匪窝,看到人去楼空,还有些营地里面已经开始发臭的尸体,心里直发毛。
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有人捏着鼻子住了下来。
但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在以后几年间,将会成为唐煜可以不停来收拢流民的长久据点——一块割不完的韭菜地。
戈壁深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些十多个、几十个一伙的小股马匪,都收到消息:有一大队人马,拉着大量的东西,在往戈壁深处走。
这就像一群秃鹫闻到了腐肉味,纷纷从各个方向往这边赶。
独眼龙和刀疤脸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今天加入十几个,明天又加入二十几个,后天再来三十个。
不到两天,人数就翻了一倍多。
独眼龙的眼睛又开始放光了。他搓着手,在火堆旁边走来走去:
“疤哥,现在咱们有五百人了!五百对两三百,还怕啥?干他一票!”
刀疤脸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没说话。
独眼龙又转向其他几个刚加入的老大:“你们说是不是?五百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独眼龙的兴奋:“人多了有什么用?你们看看周边。”
说话的是一个新加入的老大,姓胡,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阴狠。他用下巴往远处努了努。
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去——
绿幽幽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不是十几双,不是几十双,是几百上千双。密密麻麻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这些狼……”独眼龙的声音低了下来,“怎么越来越多了?”
胡老大阴沉着脸:“我当马匪十五年,没见过这种事。”
“狼群不袭击那队人,也不攻击咱们,就那么跟着。跟着,懂吗?”
刀疤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今晚警醒点。别睡太死。”
马匪们开始扎营。有人砍柴,有人生火,有人架锅,有人磨刀。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不时往黑暗里瞟一眼,看看那些绿眼睛还在不在。
独眼龙蹲在火堆旁边,嘴里嘟囔:“他娘的,这叫什么事?打劫打成保镖了。”
牛黄打马来到唐煜身边,比前两天更恭敬了,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煜少,马匪聚集得更多了。将近五百人了。”
他压低声音,“他们现在胆大了,都跑到十里处来跟着了。”
唐煜往后看了看那飘起的烟尘,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没慌:
“能拿下吗?”
牛黄想了想:“伤亡会很大。”
“那就再等等。还有两三天就可以回去了,到时候集结营地里面的兵马再说。”
牛黄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也不敢直接冲咱们的队伍——这是很多伙马匪聚集起来的,心不齐。只要咱们不动,他们也不会轻易上来。”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煜少,这一片的狼群太多了。一天比一天多。”
唐煜低头看了看旁边的雪牙:“哦?有很多吗?”
“都在外围散布着,数不过来,但几百上千应该是有的。”
唐煜一听,也吓了一跳。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跟着马旁边的雪牙,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说,雪牙到底能不能指挥得动这些狼群?”
雪牙抬头,“嗷呜”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好像在说“你说呢”。
牛黄看了看雪牙,又看了看周边那些若隐若现的狼影,摇头:“不知道。但前天晚上,雪牙好像确实带着狼群围住了马匪。”
唐煜摸了摸下巴:“今天晚上再试试就知道了。”
他再次看了看后面的烟尘,嘴角翘起来:“说不定,这次回去的路上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太阳开始偏西了,戈壁被染成一片金红。唐煜对旁边的马奎说:
“去前面给张叔说,今天不用走得太晚了。一个时辰后停下来宿营。”
马奎领命而去。
唐煜又对牛黄说:“牛叔,不用管那些马匪,只要他们不冲击咱们就可以。”
临时宿营地很快围了起来。大车在外,人在内,护卫队分守四方。火堆点起来,锅架上去,肉香飘出来。
唐煜、张超、牛黄、卫昭、马奎几个人蹲在最大的一堆火旁边,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聊。
雪牙趴在唐煜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碗里的肉。
唐煜切下一块肉,递给雪牙。雪牙一口叼住,也不嚼,直接吞了,然后继续眼巴巴地看着。
“别看了,没了。”
唐煜把碗底亮给它看。雪牙舔了舔嘴,趴下了。
唐煜拍了拍它的头:“雪牙,又到你表现的时候了。带着你的小弟们,去那边玩玩。”
他指了指侧后方——那是马匪营地的方向。
雪牙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唐煜指的方向,“嗷呜嗷呜”叫了几声,然后慢慢地把唐煜刚才给的那块肉吃了——这次嚼了两下——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跑向黑暗中。
白影闪了几下,就消失了。
卫昭看着雪牙消失的方向,有些担心:“煜少,你这是让雪牙带狼群去围住马匪?这能行吗?”
马奎接话:“应该可以。前天就是雪牙带狼群去围着的,我的人亲眼看到的。”
牛黄却皱了皱眉:“但这次狼群太多了,怕不是有上千了。”
“狼群里面要当头狼,可是要生死战的。”
他看向唐煜,意思很明显——万一雪牙败了,就只有死了。
张超也担心:“要不,带些人跟上去看看?”
唐煜摇摇头,语气很平:“不用了。”
“雪牙跟着我,从来没缺过吃的,你们看那体格。而且平时咱们训练的时候,它都跟着跑,没养废。”
“这样它还是当不了头狼的话,只是说是它的命。回得来,我养着;回不来……”
他没说下去。
几个人都沉默了。他们没想到,唐煜十一岁的年龄,能对跟了自己快一年的狼——或者说宠物——伙伴这么看得开。
几人按之前的规矩,分头守住各方去了。
唐煜躺在大车旁边,把皮子裹紧。说不担心雪牙是不可能的。
穿越来这一年,雪牙是真正陪着他的。在这头白狼身边,他可以无所顾忌——不用装大人,不用想下一步,不用算计人心。
就只是一个人和一头狼,蹲在火堆旁边,你看我我看你。
外面全是漆黑的旷野。
远处传来阵阵狼嚎,但不像之前那样此起彼伏的乱叫,而是很有节奏,一声接一声,像是有组织地在呐喊助威——或者欢呼。
唐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慌。
他前世看过纪录片,这种叫声,好像是狼群角逐头领时的场面。
几头最强壮的狼争夺头狼的位置,打赢的留下,打输的要么死,要么离开。
心悸又释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糊中,远处的狼嚎一直没有停。
马匪营地此刻一片萧杀之气。
火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寒意。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狼群——像天上的乌云一样,大片大片地聚集在那里,绿眼睛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在狼群前面,站着几头狼。
最前面的是一头白狼,通体雪白,比其他狼大了一圈不止。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绿眼睛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几头灰狼。
那几头灰狼也不小,每一头都比普通狼大,肩胛高高耸起,毛色发亮。它们是这片戈壁上最强大的几头狼,各自带着一群小弟。
独眼龙蹲在火堆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这白狼……是要争头狼了。”
刀疤脸也蹲着,手里攥着刀,手心全是汗:“别出声。看着。”
白狼仰天长嚎了一声,那声音又长又响,在戈壁上飘出去很远。然后它扑了上去。
几头灰狼同时扑上来。白狼一口咬住最前面那头灰狼的脖子,甩头一扔,那头灰狼摔出去好几步远,爬起来夹着尾巴跑了。
另外两头从左右夹击,白狼侧身躲开左边那头,后腿蹬在右边那头的肚子上,那头狼惨叫着滚出去。
白狼没追。它站在中间,看着那几头灰狼。
被打跑的那头没敢再上。被蹬了肚子的那头趴在地上,舔自己的伤口,也不敢动了。
剩下的几头灰狼互相看了看,有一只慢慢低下头,夹着尾巴,走到白狼面前,低下了头。
第二只也走过来,低下了头。第三只,第四只……
白狼仰头长嚎。狼群跟着嚎起来,声音震天动地。
独眼龙嘴里的草掉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刀疤脸攥刀的手松了,手心全是汗。
白狼带着狼群,慢慢向马匪营地压过来。
近一步,再近一步,再近一步。
狼群像一片移动的白色和灰色,绿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无数盏鬼火。
马匪们不自觉地往后退。有人腿在抖,有人刀都拿不稳了。
白狼一直把狼群压到营地外围的火堆旁边,才停下来。
它蹲下来,趴在一堆火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绿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这群马匪。
又是这样。
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围着,不动,就那么看着你。
但这次,狼群更大,压力更大。五百个马匪,被上千头狼围着,谁也不敢动。
独眼龙蹲在地上,脸白得像纸:“他娘的……这白狼成精了。”
刀疤脸没说话。
他看着那头趴着的白狼,又看了看远处那团早已看不见的火光——那是那队人马的营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白狼,是那边人养的。
“睡觉。”刀疤脸忽然说。
独眼龙瞪大眼睛:“睡觉?这他娘的怎么睡?”
刀疤脸把皮子往头上一蒙,躺下声音从皮子里传来。
“不睡也得睡。明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