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是被雪牙扒拉醒的。
那家伙把脑袋搁在他胸口,鼻子拱他的下巴,拱一下,停一下,再拱一下。
唐煜迷迷糊糊地推开它的头,它又凑过来,继续拱。
“好了好了,醒了醒了。”
嗜睡是年少之人的天性。自己这个后世的灵魂,即便时刻在心里给自己暗示要早睡早起,但早上依然起不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愣住了。
周围站了一堆人。
便宜父亲唐大山蹲在面前,正看着他。
张安、牛勇、大壮、石头、铁蛋、狗子,还有一群半大小子,齐刷刷地站在后面,眼睛亮晶晶的。
“连夜将我叫来,你倒是睡得舒服。”
唐大山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眼睛在笑。
唐煜摸摸头,嘿嘿笑了:“我还小,我还小,起不来正常。”
唐大山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上下打量着。几月不见,长高了,黑了,壮了。
他用手轻轻摸了摸唐煜脸上因为常晒太阳及风沙吹出来的裂口,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心疼:
“苦了你了。”
张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
他们这一伙人,一年前还只是边卒,而因为面前这个少年,现在有几千人的百姓和几百训练有素的护卫,有粮有马有保卫的武力。
这一切,都是这个脸上还带着裂口的少年带来的。
张超、牛黄、马奎他们站在后面,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这小子,行。
唐煜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问正事:“爹,你带了多少人来?”
“绿洲里面没有外人,也没人闯进去。”
唐大山说,“我带了一百人过来。安子、勇子他们也来了,五十人。”
张安和牛勇从人群里挤进来。牛勇一脸兴奋,声音都大了好几度:
“煜少!好久没见到你了!我们训练得可认真了!”
张安稳重些,但眼睛也是亮的:“这五十人全是训练战阵的。”
“浩子、李药他们学其他的去了,没来。”
唐煜站起来,走到旁边列队站着的那群少年面前。
大壮、石头、铁蛋、狗子,还有一些见过一两面记不得名字的,一个个挺胸收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才是他以后大力发展的基石。
唐煜走过去,挨个拍拍这些人的肩膀,从大壮开始,一个一个来。
“好样的。”
“不错。”
“壮实了。”
拍到大壮的时候,大壮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拍到石头的时候,石头眼眶有点红。拍到狗子的时候,狗子身子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激动。
唐煜退后两步,看着这五十个半大小子,声音拔高了些:“兄弟们,都是好样的!辉煌属于你们!”
“现在张队正他们需要带人外出,这里的百姓需要你们出力保护——你们准备好了吗?行不行?”
五十个十到十五岁的少年同时大喊,声音整齐得吓人:“时刻准备着!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那声音在河谷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远处正在列队准备外出的士兵们听到这喊声,都停下来往这边看,一个个热血沸腾的。
唐煜跟着喊了两句“首战用我,用我必胜”,然后摆摆手:“好了,都好好休息一下。”
少年们散开了,但一个个脖子梗得直直的,走路都带风。
旁边,唐大山、卫昭、张超等大人们看着这场景,都是非常感慨。可能真的是有些人是天生的领袖吧——不是练出来的,是生出来的。
唐煜转头对张超和牛黄说:“张叔,牛叔,你们直接带二百五十人出去,把这些大车也全带上。”
张超有些犹豫:“都带走?你这边——”
“我这里还有一百护卫,还有安子他们五十人。”唐煜指了指那群少年,
“放心。”
唐大山也开口了:“你放心出去,有我在这怕啥?”
张超和牛黄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两人又点了五十人,合二百五十护卫队,带着二十多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马蹄声如雷鸣,大车轱辘碾过沙地,扬起漫天尘土。
唐煜站在河谷口,看着队伍远去,雪牙蹲在他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走吧。”唐煜转身,“回去再睡一会儿。”
雪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马匪营地。
庄重昨晚半夜就回来了。他把所有人都叫起来,说了情况。
那些跟着他好几年的兄弟,本来就不是正经马匪,听说有一个好去处,不用再提心吊胆,都愿意。
早上起来,大家都在收拾东西,脸上带着那种“终于不用再过这种日子”的表情。
独眼跑过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手下。跑到庄重面前,喘着气:“刀疤,你去了一天,怎么回事?”
庄重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按那位煜少的说法,独眼这种经年老匪,手上沾的血不少,肯定是不能留的。
但独眼这个人,讲义气,而且也不算多乱来。抢东西的时候,只要没被对方激怒,一般也不会多杀人。
独眼见他不说话,急了:“你倒是说啊!那白狼真是那伙人的?”
庄重点头:“我见到了他们的首领。”
“见到了?”独眼凑近,“什么人?”
庄重看着他那只独眼,认真地说:“一个少年,也就十二三岁吧。白狼跟在他身边。”
独眼愣了:“啥?小孩?”
庄重没笑。他的表情让独眼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没见过那眼神,”
庄重说,声音有点飘,“我也从来没见过。那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什么都藏不住。”
独眼不笑了。他认识庄重好几年,从来没见他说起谁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怕,是服。
“有那么吓人?”独眼小声问。
庄重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说:“我决定跟着他。”
独眼愣住了,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你……你认真的?”
“跟着他,不会再过这样的日子。”庄重说,
“有前程。”
独眼沉默了。自从认识庄重以来,他就知道这个人虽然狠,但一直都不是马匪,也不愿意当一个马匪。
现在这人要跟着一个认识一天的少年——或者说小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这事。
“是不是因为白狼跟着他的原因?”独眼问。
庄重想了想:“有一点点吧。”
独眼楞神了好久。他看了看跟着庄重的那些人,好像都知道了这事,也愿意。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边的百来人,又问道:“决定了?”
“嗯。”
独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转了很多——那些年抢过的东西,杀过的人,睡过的荒野,躲过的官兵。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庄重。
“老哥,我能跟着去不?”
庄重听到此言有些高兴,但想到唐煜那番话,又不知道怎么回答。这
要是答应了,但唐煜要砍了他,自己怎么办?要是不答应,又感觉对不起这人。
独眼看他那难为的样子,心里一沉:“难道不行?”
庄重摇头:“不是。”
“那不就成了!”独眼一拍大腿,“我和你一起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庄重还是摇头:“不是那么回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独眼皱眉:“怎么说?”
庄重没有先解释,而是说了自己的见闻——那个少年如何带着白狼,如何指挥队伍,如何对待百姓,那些护卫队如何训练有素,那些老人孩子如何坐在马车上吃着肉干喝着热汤。
独眼听完,眼睛都直了:“这比官府还好啊!哪来的善人?”
庄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善人?你想多了。”
独眼一愣:“啊?不是吗?收容所有老弱,还给人马车坐,给粮——”
庄重打断他:“你愿意吃一段时间的苦吗?愿意时时刻刻被人管着吗?”
独眼有些忐忑了:“这……他们规矩很严?”
庄重没回话。独眼又问了一遍,他才说:“煜少人很随和,大多数时候确实如其他少年一样。”
他停下来,像是在组织语言,“但他对于杀伐之事,不是手软之人。听人说,那些护卫队的几百人全是他训练的,比边军都强。”
独眼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说这么多,到底他们是要怎么样啊?”
庄重深吸一口气:“按我走时煜少给的要求——手上沾太多无辜人的血的、带头的,都要杀的。”
独眼的独眼猛地瞪大了:“我操!那我——”
“我知道你。”
庄重说,“你不是乱杀无辜的人。但这事,就看你敢不敢随我去见他们的人了。赌不赌一下?”
独眼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这……最后你能保住我不?”
庄重没回话。独眼知道,大概是不行。
“那我就先走了吧,”独眼站起来,“他们还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