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要带这么多人出去?”
“是啊,这不现在我们有这么多人了吗?”
“难道煜少有什么大动作?”
唐大山问出的话,也引出了在场多人——特别是那十多个少年少女——的议论。张安和牛勇交头接耳,秦大壮挠着头,石头和狗子互相挤眼睛,卫蔻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木板,但耳朵竖得老高。
唐煜伸了伸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雪牙配合地“嗷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开始下雪后,就必须马上先将所有人和物资转移到去年我炼铁那里去。”
“我已安排那五百人去修路及修整那个营地。等到我回来后,就必须马上开始往七角绿洲转移。”
唐煜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那里才是咱们真正发展的地方——远离关内,没有人会关注咱们。”
“任何人觊觎咱们,咱们都可以无所顾忌地打回去。”
这事在场的人都知道,但之前唐煜一直没说具体时间。众人原以为现在有这么多人了,煜少可能会放弃再转移的打算,但现在看来不会变。
刘文站起来,拱手道:“煜少放心,我会和毛先生督促大家抓紧准备这些。”
唐煜点头,又看向张安:“安子,你们少年军在开始下雪后,就去将绿洲里面所有可以吃的猎物全猎杀了。”
“一为训练你们的胆色,二为增加咱们的肉食,让粮食能吃更久。”
张安挺胸:“是!”
唐煜又看向刘浩和卫蔻:“浩子,卫蔻,你们带所有没加入少年军的人,进行重要的一件事——统计咱们的人口。”
“准确,还要尽可能详细,原籍哪里、家里情况、特长,这些都需要。”
刘浩和卫蔻同时上前一步:“是!”
卫蔻应完声,偷偷看了唐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她手里那块木板已经记了不少东西,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
安排完第一件事,唐煜又说道:“至于带人出去的问题——在离开之前。”
“张叔、牛叔,你们一定要对那五百人进行初步训练并甄别一二。要保证到时候咱们主力离开的这十多天时间里,这些人不会闹事、不会跑。”
张超和牛黄同时道:“是。”
唐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马鬃山那一带:“我得在这之前,去实地看一看这个地方。亲卫随我同行。”
听到唐煜又要单独出去,这次所有大人都开始皱眉了。唐大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刘文准备说话,被唐煜看了一眼,那话就堵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我必须去看看才行。你们都没去过,只能我自己去。十天之内我必定回来,不用担心。”
唐煜也不给众人再拒绝的时间,又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我回来后就带护卫队的人再去马匪窝附近——一是有一大笔交易要在那里完成,二是收一下我预定的汗血马。”
唐大山看向张超,眼神里写着“什么交易?还有买到了汗血马?”张超点了点头,他很想说交易是有一笔,但最重要的还是煜少准备抢进贡的商队。
这话不能说,说了唐大山能当场跳起来。
唐煜看大家能知道的都知道了,就说道:“好了,就这样吧。”
“哦对了,让大家多收集一些草料,咱们这么多马匹不能都喂粮。都散了吧。马奎,准备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出发。”
众人往外走。张安走到门口又回头:“煜少,你真的只带亲卫去?不带我?”
“不带。你好好练你的兵。”
张安“哦”了一声,走了。
卫蔻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议事厅里就剩唐煜和唐大山。
唐大山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必须得你自己去?这里这么多人可都指着你呢。”
唐煜把地图卷起来,一边卷一边说:“爹你放心吧,不会有意外。我得对大家负责啊。”
唐大山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换了个话头:“对了,刘文他们几个来问我,说是要弄一个章程出来,关于名号和各级人员的。”
“他们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让我先和你商议一下。”
唐煜把卷好的地图塞进一个皮筒里,头也不抬:“现在不急。等我回来再说吧。”
唐大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现在手下人不少了,听刘文统计出来的说四千多人了。名不正则言不顺啊,你得尽快决定下来。”
唐煜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嗯,我会考虑的。”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营地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哐当哐当地转了起来。
秋收加快了。新加入的那一千多人,虽然有五百多是马匪,但干活不偷懒——不干不行,护卫队在旁边看着呢。
割麦子的割麦子,打场的打场,装袋的装袋,一连忙了五六天,最后一茬麦子也收进了仓库。麦粒在晒场上铺了一层又一层,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
牧草收集也加快了。那些半大孩子和妇人,整天在绿洲里面割草,割了晒,晒了捆,捆了堆。
草垛子一个接一个,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胖子。
大型雪爬犁在加紧打造。唐煜要求所有货物、老人小孩、大量妇人都要坐爬犁,所以工坊的人手增加了两倍。
钱大从俘虏里挑了二十个会木工的,日夜不停地锯木头、打榫眼、绑绳子。地上摆着一排排半成品,看着像一群还没长翅膀的大鸟。
那些从马匪那里收缴来的武器,全被扔进炉子里熔了。钱二带着人把这些铁料打成爬犁上的铁件、车轮上的铁圈、以及各种工具。
有马匪看着自己用了多年的刀被扔进炉子,心疼得直咧嘴,但没人敢说话——旁边站着护卫队呢。
大家知道要进行远行,已经开始将一些平时不常用或量大的粮、盐等东西往马车上打包。一袋一袋的粮码在车上,用粗绳捆了又捆,捆得结结实实的。
绿洲东边隘口。
五百来号人,正干得热火朝天。
这个隘口本来又窄又陡,石头多,弯道急,马车和爬犁根本过不去。
庄重带着人,用镐头刨,用铁锹铲,用撬棍撬,把那些碍事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把那些突出的棱角一点一点地削平。
独眼光着膀子,抡着镐头,一镐下去,火星子四溅。他抹了一把汗,看了看旁边同样光着膀子的庄重,说:
“老哥,你说咱这是修路呢,还是修坟呢?这石头硬得跟铁似的。”
庄重没理他,继续刨。
独眼又看了看远处骑着马来回巡视的张超,压低声音:“你说那张阎王,是不是整天不用睡觉?”
“昨晚上我起来撒尿,看见他还坐在那边瞪着眼睛。”
庄重停了一下镐头,看了独眼一眼:“你撒尿就撒尿,看人家干什么?”
独眼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共同劳作,加上护卫队从旁带动,让这些以前在戈壁中刀口舔血的汉子,慢慢地融入了这个团队。
匪气一点一点地褪去,身上开始有了那么一点士兵的样子——至少站有站相了,干活不偷懒了,吃饭知道排队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有那么几个人,干活偷奸耍滑,吃饭抢在前面,晚上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张超和牛黄默默地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他们将会成为以后的永久矿工。
五天后的傍晚。
唐煜骑在马上,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马奎和十一个亲卫跟在后面,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嘴唇干裂,但眼睛都亮着。
雪牙跑在最前面,白毛上沾满了灰土,灰扑扑的,像一条流浪狗——但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精神头足得很。
也因为有雪牙同行,所以一路上唐煜可以不担心狼群的威胁。
唐煜勒住马,在山顶停下来。
下面是一个葫芦形状的绿洲。
夕阳的余晖洒在绿洲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绿洲中间有一片一片的绿色草地,在四周枯黄的戈壁映衬下,格外扎眼。
葫芦口朝东北方向,口子不宽,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上面长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灌木。
“就是这儿了。”唐煜指着下面的绿洲说,“你们觉得怎么样?”
亲卫们凑过来往下看。马奎第一个开口:“煜少,这地方……也太好了吧?这葫芦口,五百人就能守住。”
“不止。”另一个亲卫说,“你们看,这四周全是山,根本翻不过来。”
“那可不,除了那个口子,其他地方至少三四丈高,神仙也下不来。”
唐煜笑了,指着葫芦口右边那些山:“你们过来捡的那些铁矿、煤矿,都是从那边山上历年滚到山下去的。矿就在那里,跑不了。”
马奎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煜少,这一路不好走啊。”
“特别是这最后一段——这一圈只有葫芦口那里才有进绿洲的路。如果下雪后,这山梁上可没法走大军啊。其他地方最少都有三四丈高,怎么下去?”
其他亲卫也反应过来了。是啊,路修到山梁上,下不去,怎么办?
唐煜嘿嘿一笑,那笑容让马奎知道煜少有主意。
“这也是我为什么让大家多收集草、也要大家把麦秆收集起来的原因。”
“除了能保暖取火,到了这里,就将那些草和麦秆推下去,然后不停往上面撒雪、浇水——这不就成为了一条下去的路了吗?”
马奎张大了嘴。其他亲卫也张大了嘴。
雪牙仰头看了看他们,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张着嘴,也跟着张了张嘴,打了个哈欠。
马奎合上嘴,又张开:“煜少,你是说……用草和麦秆铺路?再浇上水冻成冰?”
“对。”唐煜说,“冰滑道。人坐在爬犁上,一溜就下去了。”
亲卫们面面相觑。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煜少脑子里面怎么长的?为什么能想出这样的点子?
唐煜没再理他们,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马背上,开始画。
他把从山梁上下到绿洲的路线画出来,把葫芦口的位置标出来,把矿山的方位点出来。画完了,又对照着眼前的实景,修改了几处。
“你们过来看。”唐煜招手,亲卫们围过来。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地方,说:“这是咱们一路过来的几个地方。你们记住这些地方,到时候需要修整一下才能让爬犁通行。”
他点了点马鬃山入口的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路太窄,弯太急,得扩。石头太多的地方,得清。”
马奎凑近看了看,点头:“记住了。”
唐煜把地图卷起来,看向马奎和另一个叫三子的亲卫:“回去后,马奎你选两个人,带着一百咱们营内的青壮过来,在下雪上冻前把这些地方修整一下。”
马奎想了想,指了指旁边两个人:“三子和小包子吧。这两人记性好,认路。”
三子和小包子同时应声:“是!”
唐煜又看了绿洲最后一眼。夕阳已经落下去了,绿洲在暮色里慢慢变暗,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等着他们。
“走吧。”他拨转马头,“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干。”
雪牙跟在他旁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葫芦口,然后转回来,追上了唐煜。
马蹄声在山梁上哒哒地响,渐渐远了。
暮色四合,戈壁又恢复了它千万年来的沉默。但那个葫芦形的绿洲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大群人来到这里,打破它的宁静。
雪牙跑在最前面,白毛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移动的路标。
唐煜骑在马上,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翘着。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