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回到去年的打铁营地时,天已经有些冷了。
冷风从山丘之间的豁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晚间的时候,还会有一些白色的颗粒顺着风飘来,打在脸上,沙沙的,不疼,但凉。
唐煜伸手接了一粒,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个小水点——不是雪,是霰。离下雪不远了。
营地变了样。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几个破棚子和两座炼铁炉。现在,炉子还在,但周围多了几十个简易窝棚,一排一排的,虽然简陋,但能住人。
窝棚前面挖了排水沟,路边铺了炭渣,和张超他们之前说的“煜少要求的营地规制”一模一样。
五百来号人正在营地里忙活——有人在加固窝棚,有人在挖排水沟,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搬石头。干得热火朝天的,不像马匪,倒像是一群勤恳的庄稼汉。
张超骑在马上,在营地外围巡视。牛黄蹲在炉子旁边,和几个会打铁的人说着什么。庄重和独眼在指挥人搬石头,刘大和赵四在带着人挖地基。
远处跑来一匹白狼。
雪牙跑在最前面,白毛在风里飘,跑得飞快,四蹄几乎不沾地。跑到营地边上,它仰头“嗷呜”长嚎了一声,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山丘之间来回撞。
正在干活的人全都停下了,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煜少来了。”张超说。
他勒住马,看着远处那一队人马——打头一匹红马,马上一个少年,后面跟着十一骑。少年脸上全是裂口,黑一块红一块的,但眼睛很亮。
张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快十二岁了——得有多大的毅力,才能这样一趟一趟地往外跑,脸上那些裂口看着就疼。
他翻身下马,走上前。牛黄也过来了。庄重、独眼、刘大、赵四跟在后面,几个人在唐煜马前站定,拱手齐声道:“煜少。”
唐煜从马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看了一眼这个营地。窝棚多了,路平了,排水沟也挖了。
他点点头:“营地可以修得坚固一些,以后还能用。”
然后他往火堆那边走,一屁股坐在木头墩子上,把手伸到火边烤,“帮我准备些吃的,累死了。我今天晚上在这儿歇了。”
牛黄去张罗吃的。雪牙趴在唐煜脚边,也把爪子伸到火边烤,烤了一会儿,翻个面,继续烤。
吃完东西,歇了一会儿,唐煜对马奎说:“叫张叔他们六人过来一下。”
不多时,张超、牛黄、庄重、独眼、刘大、赵四过来了。六个人站在火堆旁边,不知道煜少要说什么。
“都就这样坐下吧。”唐煜指了指火堆周围的空地。
六个人坐下来。天黑了下来,寒意更重了,中间烧着一堆火,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暖意还在。雪牙趴在唐煜脚边,眯着眼睛,被火烤得昏昏欲睡。
唐煜看向独眼,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老叫你独眼也不好啊。”
他能看出来,这个独眼经过这几天,眼神坚定了不少,已经没有之前看自己时那种躲闪了。
独眼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煜少,我以前叫鲁蛋。”
“就是因为之前在扶风,一个纨绔听到我这名字,觉得好笑,就用他手中的棍子戳我眼睛。我杀了他,才跑到这西北来成为马匪的。”
唐煜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其实他心里是憋着笑的——“鲁蛋”这个名字,在后世一个游戏里面是出了名的。
但他不能笑。这个时代的人,名字土的多了去了,在后世也才是近百年才让所有人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他定了定神,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们几人,如果我现在放你们走,你们愿意吗?”
鲁蛋第一个急了,那只独眼瞪得溜圆:“为什么?煜少不要我们了?我哪都不去!就这样都比以前在那些世家做工强!”
刘大和赵四有些惶恐。难道这位煜少要杀了他们?
可自己队里的人没有一个逃跑的啊。倒是有两个想跑的,被组里面的人给告发了,那位牛队正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他们当靶子射了十多箭——没射死,射在腿和胳膊上,在地上躺了好几天,腿软得站不起来。
庄重没说话,他在等。刘大和赵四见庄重不说话,也不敢多说,只是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唐煜见其他人不说话,继续问道:“你们下面那些兄弟,也不愿意走吗?”
庄重知道这是唐煜在试探他们。
他想了一下,说:“煜少,下面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想安生做百姓的。要不是生活所迫,有谁愿意当马匪啊。”
唐煜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有点深意:“明天,张队正和牛队正将率原来的护卫队和我离开几天。”
“往后每三天送一次粮过来,你们就在这里继续修这里的营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诱惑的味道:“是走是留,你们可要把握好啊。都散了吧。”
六个人站起来,散了。
回去的路上,刘大和赵四一左一右跟在庄重旁边,独眼——鲁蛋——走在后面,低着头想事情。
刘大先开口:“老哥,你倒是说说,这煜少什么意思啊?”
赵四也跟着说:“难道他不怕我们真的跑了?”
刘大哼了一声:“跑?呵呵,你手中就三天的粮,没有武器,就一些修路的东西,能干啥?这是戈壁,你以为是中原啊。”
庄重停下来,看了两人一眼,说:“都安心待着吧。”
“这次过后,咱们可能就不再是俘虏了。”
他压低声音,“看好下面那些有二心的人。”
刘大和赵四听懂了,连忙拱手:“谢老哥指点。我们懂了,哪个有跑的心思,我先弄死他。”
庄重摇摇头:“别弄死了。那位煜少一般不杀人的,特别是还吃了他这么久的粮。”
刘大和赵四对视一眼,嘴角抽了抽,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营地里面的人看到护卫队所有人都和那位白狼少年走了。
之前,护卫队的人教大家——以后见到这少年叫“煜少”,不能叫别的。那些干活的人站在那儿,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马蹄声越来越小。
营地的议论声不时响起。
“你说,煜少这是去哪?”
“不知道。管他去哪,反正粮会给咱们送来。”
“你说咱们算是归顺了吧?”
“归顺?你当你是山大王啊?”
“我本来就是山大王。”
“你现在是修路的。”
庄重没参与这些议论。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别看了!干活!今天要把东边那排水沟挖完!”
刘大和赵四也跟着喊起来。鲁蛋没喊,他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到一边,站起来,拿起镐头,继续刨。
队伍往绿洲营地的方向走。
张超骑在唐煜旁边,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煜少,就这么将这些人放在这里,要是有个万一……”
唐煜没回头,声音很平:“咱们只有这么多人。”
“要是这些人再不收心、不安心跟着咱们,那要看押这些人就需要咱们大量人力,还要吃粮。”
“还不如试一试。能留下来最好,这样将成为咱们的助力。要是跑了——”
他停了一下,“呵呵,那就等着去肥地吧。”
牛黄在另一边接话:“三天的粮,他们又不敢回咱们营地,能跑去哪?没马没武器,散在这戈壁,只有等死。”
唐煜没继续那个话题。这将是这些人的最后一次考验。要是能通过,护卫队将有极大提升——不用再分出大量人手看押俘虏,五百号人可以直接用起来。
“张叔,你和那个胡商约定的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张超点头:“嗯,是快到了。”
“我这两天也在着急,你要还不回来,都赶不过去了。”
他压低声音,“我估计那伙人可能是和进贡的商队同行的。所以——”
唐煜点点头:“我知道了。先回营地再说。”
回到绿洲营地,唐煜直接去找唐大山。
“爹,你让人帮我准备三百匹马,还有三百人马十天的粮草。我们后天一早出发。”他顿了顿,“我要休息一下。”
说完就往议事厅里面休息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再安排人每隔三天给庄重那边送一次粮过去。”
唐大山看着儿子的背影。疲惫,但步子很稳。他这几天已经从卫昭口中知道了唐煜带人外出的真相——不是去交易,是去抢进贡的商队。
他能阻止吗?
已经没必要了。现在这架势,只能聚拢更多的人,然后伺机起势。不然,没有任何地方能容下他们父子俩。
这个儿子越来越不像自己的种了——但那个身体是。这就够了,够让自己拼上所有帮他。
“去准备吧。”
唐大山对旁边的人说,“三百匹马,三百人,十天粮草。后天一早出发。”
营地里又开始忙了。
唐煜躺在议事厅后面的床上,雪牙跳上来,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他把手搭在雪牙背上,摸着那厚实的毛,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