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少!”
张超见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
唐煜没应。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营地。
火还没灭,烟升上去,在灰蒙蒙的天上拖出一道黑线。地上躺着尸体,横七竖八的,像被小孩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
有身上插着箭的,箭杆还露在外面,尾羽被血染红了;
有胳膊掉在一边的,手还攥着刀,刀没出鞘;
有身首异处的,脑袋滚出去好几步远,眼睛还睁着,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
有腹部被开了一条大口子的,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混着雪和泥,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肉。
基本上都是男的。但还是有十几具女人的尸体——大概是随行的女眷或者侍女,穿着比普通民夫好些的衣裳,现在都染了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还有几个好像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尸体,半大孩子,也许是随行的子弟,也许是跟着商队长见识的少年。
唐煜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自己下令的时候,说的是“不留活口”。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吃什么饭。
现在这四个字变成了地上的这些尸体,变成了那些睁着眼睛的脑袋,变成了那些流出来的肠子,变成了那几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孩子。
他是不是太冷血了?
雪牙在旁边“嗷呜”叫了一声,用脑袋拱他的腿。唐煜低头,看见雪牙的嘴上有血,白毛上也有血,红一块白一块的。
雪牙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温顺的光,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光——他在前世看过一个纪录片,狼群会把围起来的羊全咬死,不管吃不吃得完。
旁白说,狼杀生不是为了残忍,是为了生存。
唐煜蹲下来,拍了拍雪牙的头,声音有点哑:“我也是为了生存。而你不用再去惦记那些血液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雪牙嘴上的血擦了擦。雪牙不情愿地扭了扭头,但还是让他擦了。
他站起来,往那片修罗场走去。张超跟在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把滴血的刀。
他以为唐煜能说出“一个不留”这种话,会是非常冷血的一个人。但现在看他的状态——他到底只是一个没见过血的少年。
唐煜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踩着雪,踩着血,踩着被踩碎的杂物。
他经过一具尸体,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走。
经过一匹死马,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走。
经过一辆翻倒的大车,油布掀开着,里面的瓷器碎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片,在手里看了看,放下,继续走。
走到营地中间,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布匹味,呛得人想吐。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茫然空洞的了,是那种清明的、冷静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神。
“检查所有人。”
唐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然后将所有物资打包放到马背上。带不走的不要管。”
“这些人身上值钱的东西,以及那些护卫身上的装备,都扒下来带走。”
张超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应道:“是!”
三百来号人在营地里翻找起来。
有人扒尸体上的皮甲和刀,有人搜尸体怀里的钱袋和玉佩,有人把大车上的物资往马背上搬。
有人在清点马匹,有人在安抚受惊的马,有人在给受伤的兄弟包扎。
唐煜站在中间,没动。雪牙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上的血。
他低头看着雪牙,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别舔血了。不干净。”
雪牙抬头看他,歪了歪头,继续舔。
天大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山丘中穿行。
牛黄走在前面带路。他对这一片熟,哪里能走马,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歇脚,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唐煜和张超走在后面,马奎被派到中间,前后照应。
张超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递给唐煜。册子是牛皮封面的,沾了血,但里面的字还能看清。唐煜接过来,翻开。
进贡名录。
第一页写的是贡品清单。汗血马:三十匹。其中公马二十匹,母马十匹。品相:上上。后面跟着一串描述,什么“体高八尺,毛色如血,鬃尾垂地”之类的,唐煜没细看。
第二页是焉耆马和乌孙马,各一百匹。品相:上。唐煜皱了皱眉——这些马不是进贡的,是商队自己带的,准备交易。
有一半是之前和张超联系的那个商人准备的,另一半是其他商人的。现在全归他了。
第三页是珠宝、香料。清单列得很长,价值多少贯,写得很清楚。唐煜没看,翻过去了。
第四页是粮草。几百石,够三百人吃一两个月。还有一些是商队自己吃的,一些是准备交易的。
唐煜把名册合上,塞进怀里。
那些汗血马,他数了,三十匹,一匹不少。
公马高大健壮,毛色发亮,在晨光里像一块块流动的铜。
母马温顺些,但体型也不小,四肢修长,跑起来姿态优美。
“加快速度。”
唐煜对旁边的亲卫说,“去前面给牛队正说,加快速度。咱们要尽快远离这里。马歇人不歇,往戈壁深处走,往大水绿洲走。”
亲卫打马往前跑了。张超看着唐煜已经在一件一件地安排,心里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唐煜心灵受到伤害——这商队是报备过的,进贡的,有文书,有名录,有官方的印记。
今天晚上如果到不了下一个地方,必有追查。
如果自己一行人不加快速度离开,很有可能被追上。
他们这一大队加上亲卫,来时一共三百六十一人,现在还有三百二十人,死了四十多个,还有十多个受伤的。
所有马加起来七百多匹,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这么好追踪,只要是个有经验的边军,一眼就能看出往哪边跑了。
张超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雪地上全是马蹄印、人脚印,乱七八糟的,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几百匹马踩过的痕迹,在雪地里格外清晰,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唐煜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看,也皱了下眉。
“张叔,得清理一下。”
“嗯,是得清理。”
张超点头,“你跟着队伍走,我留些人清理。”
“张叔,你把痕迹往南边带。”
唐煜想了想,“另外我会让大家再分散一点走,这样痕迹不是很明显,过个两三天就不易查看了。”
张超应了一声,点了十几个人,往南边去了。
队伍开始分散。不再是一长列聚在一起,而是散成一个扇面,一个人牵着几匹、上十匹马,往北边的戈壁深处走。
人少了,痕迹就淡了。几百匹马的蹄印散成一片,风一吹,雪一盖,就看不出来了。
唐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下。那些痕迹在马上奔行的话,已经不太明显了。
一天一夜。只是在马需要休息、喝水、吃草的时候停下来,其他时候一直在行军。
第二天傍晚,牛黄拖着沉重的步子过来,脸上全是土,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煜少,必须停下了。”
“就算人缓得过来,马也不行。特别是你这些汗血马,再走下去,腿要废了。”
唐煜拿出地图,看了看,找不到对照的地方。戈壁深处,没有地标,没有参照,到处都是灰扑扑的沙子和碎石。
“咱们走了多远了?如果快马的话,多久可以追上咱们?”
牛黄之前常在这一片地方运盐、收集人口,对这一带比较熟悉。
他看了看周围,辨认了一下方向,说:“一人三马,在知道路的情况下,一天可以追上咱们。”
“但一两个人是不敢追进来的——这是戈壁深处了。没有向导,进来就是送死。”
唐煜想了想,点头:“那找一处地方休息一晚吧,明天再走。还有多久能到大小绿洲?”
马奎听到唐煜下令休息,也是松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煜少准备找地方宿营了!兄弟们坚持一下!”
牛黄估了一下路程:“按昨天那样的速度,还有两天能到。”
“但不能再那样走了。听你意思,这些是要用作种马的,不能伤了根。”
“按四天的时间走吧。”唐煜说。
牛黄点头,去找宿营地了。
唐煜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骑了一天的马,然后牵马走,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雪牙也累坏了,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马奎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唐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冰得牙疼。
他也没嫌弃,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把剩下的倒在地上,雪牙凑过去舔了舔,舔完了还舔嘴。
“煜少,那些汗血马,我看有几匹腿有点瘸了。”马奎说,“要不要让牛叔看看?”
“牛叔还会看马?”
“牛叔啥都会。以前在边军的时候,马病了都是他看。”
唐煜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些汗血马旁边。三十匹马挤在一起,有人正在给它们喂草料、喝水。
有一匹红色的公马,左后腿有点不敢着地,站着的时候一直换腿。唐煜蹲下来看了看,腿没肿,蹄子也没裂,大概是跑太久了,累的。
“牛叔,你来看看这匹马。”唐煜喊。
牛黄走过来,蹲下来,摸了摸马腿,又抬起来看了看蹄子,放下:“没事,累的。歇一晚就好了。”
唐煜松了口气。
营地里,火堆点起来了。
无烟灶又挖上了,烟顺着地面散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锅架上去,肉干扔进去,水倒进去,不一会香味就飘出来了。
唐煜端着碗,蹲在火堆旁边,慢慢地喝。雪牙趴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碗里的肉。唐煜捞了一块给它,雪牙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吞了。
张超从南边回来了,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走到唐煜旁边,蹲下来,也盛了一碗汤。
“痕迹处理了?”唐煜问。
“处理了。往南边引了五十多里,然后拐了个弯,往西边去了。就算有人追,也得追岔了。”
唐煜点点头,继续喝汤。
“煜少。”张超喝了一口汤,犹豫了一下,“今天早上,你走进营地的时候——”
“张叔。”唐煜打断他,“别说了。”
张超闭嘴了。
两人蹲在火堆旁边,谁也没说话。雪牙趴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了个哈欠。
敦煌郡城。
郡守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消息是下午传回来的——进贡的商队在寿昌城以北的官道上被劫了,所有人无一生还,物资马匹全没了。传信的人跪在堂下,腿都在抖。
“什么人干的?”郡守拍着桌子,胡子都在抖。
“不……不知道。”
“现场只有尸体和翻倒的大车,值钱的东西全没了,马也全没了。”
“地上有马蹄印,往北边去了,但后来又乱了,分了好几路,不知道往哪边追。”
“往北边?北边是戈壁!”
郡守站起来,在堂上来回走,“几百匹马,几百个人,能凭空消失了?”
没人敢接话。
“追!派人去追!”
郡守指着堂下的将领,“你带五百人去追!追不到别回来!”
将领硬着头皮应了,转身出去点兵。
但他心里清楚,往北边是戈壁,几百里没有人烟,没有水源,没有路标。别说追了,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
郡守府里,官员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骂谁这么胆大包天,一边担心朝廷怪罪。进贡的商队被劫,贡品没了,这罪名谁担得起?
而此时的戈壁深处,三百来号人正围着火堆喝汤。
马匹被聚拢在一起,有人在给它们喂草料,有人在给它们盖毯子——那些汗血马金贵,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