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交河城戊己校尉的旧治所，如今成了唐煜临时下榻的地方。
这座都护府荒废了不知多少年头，夯土墙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院子里的枯草长得比人还高，屋顶的瓦片被风吹走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歪歪斜斜地挂在椽子上，看着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但好歹有四堵墙，有门板，院子里还有一口还能冒水的旧井。唐煜命人将府署重新修缮，以后这里便是华夏设在交河城的正式治所。
刘能和须卜已建议过唐煜可以直接搬进王宫去住。
用刘能的话说——“主公，那王宫虽然比不上咱们七马城的议事厅敞亮，但好歹有顶有墙有院子，比这破院子强。”
“而且那弥阗国主和他那群妃子已经被我们赶到偏殿去了，正殿空着呢。”
唐煜摆了摆手。他不想住进王宫，倒不是嫌弃，而是不想给这座城里的人留下任何“换了个人住进王宫继续当王”的印象。
他要把王权这座山从交河人的心里挪走，而不是换个登山的人。
这天议事厅内，众人齐聚。除了远在伊吾的吕良、留守七马城的刘文、以及还在路上押运下一批移民的张超，其余校尉军候和政务骨干全到了。
卫昭先开口，汇报了近期移民和物资的进度。
第一批千人移民已安全抵达交河城，守城重弩也全部到位，伊吾城政务署那边发来的正式公文提议将伊吾已经安顿好的民众先送过来，然后由伊吾接收后续从后方迁来的新移民，理由是“避免百姓长时间滞留迁移途中而生事端”。
卫昭把公文念完，抬头等唐煜表态。
唐煜听完，简短地回了两个字：“同意。”
然后把笔搁在案上，抬起头来，“这两人脑子好用。政务民生做事不要生搬硬套，需知变通，以民为本。”
“伊吾那边刚安顿好的人如果马上又拉起来往西迁，他们心里不踏实；新来的移民如果在伊吾停几天再往这边走，正好能歇歇脚，伊吾也能先看看这批人的情况。”
“来回倒一下，两边都省事。这事记下来，以后新收复的地方都按这个原则来——就近安置，分批倒运，不让百姓在戈壁上过久地晃着。”
密书处的人笔下不停。卫昭在心里默默点头，没有额外开口。
忽然一个年轻面孔从文官那一侧站起来，看年龄不过十八九岁，是密书处最早一批从西湖绿洲跟着唐煜学习政务的学员之一，名叫吴贵。
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平：“主公，交河城已基本安定，百姓迁移也步入正轨。这原有的王城及里面的人员——怎么安排？”
这个问题，唐煜已经想了很久。他拿下交河的当天就下令将城门封锁，不许王宫内任何人进出，但也没有把人全撵出来。
弥阗被扣押在城门附近的一间小屋里，他的妃子仆从还住在王宫里，每天有士兵送吃的进去，但谁也不许出来。
唐煜一直在想怎么处理这座王宫，怎么去弱化此地百姓骨子里的那种地域性王权归宿感——车师人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他们的认同是向国王的，不是向郡县的。
这种认同打不碎，华夏的统治就只能浮在表面上。
忽然，他脑中闪了一下。
“把原王宫里面——除了服侍的下人之外——其他人全迁出来。”
“暂时迁往七马城安置。然后，将王宫改作过路行商的高档酒楼和客栈，供往来客商住宿打尖。”
唐煜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还捏着一小块干饼，语气随意，像是在吩咐明天把院子里那棵枯树砍了种棵新的。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所有人——卫昭、庄重、牛黄、须卜已、刘能、吕良、周五、张立、吴贵——全都睁大眼睛看着唐煜。
把王宫改成客栈？这是彻彻底底地废掉弥阗的王权，也断绝了此地未来再出部落首领的念想。
王宫不再是王宫，连旧址都不留；以后住进去的也不是王室，而是来去匆匆的过客。
几十年后，这里出生的孩子将只知道那座气派的大房子叫“交河客栈”，而不会记得它曾经是车师王的宫殿。
“怎么？有问题？”
唐煜环视一圈全哑了火的高层管理团队，明知故问，“只有这样才能断了一些人的念想。若干年后，这里的人就只认华夏。”
刘能先反应过来，嘿嘿一笑打破了僵局，庄重随之点头附和，张立和吴贵则已在低声讨论客栈管理细节。
唐煜见大家消化得差不多，随手拿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杯灌了一口，话题随即切回政务层面：“以交河城、伊吾城为基，设一郡，名为‘新郡’。”
新郡。这个名字一出来，在座的人都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不是用原有的地名，也不是用什么吉利字眼，就是朴实无华的“新”——新的开始。
卫昭在心里记了一笔，心想这符合主公取名的一贯风格：七马城因为旁边有马鬃山和七角井拼在一起就叫七马城，如今新郡就是新郡，不带任何拐弯抹角。
“升周五为校尉，驻防新郡。军务层面交河城与伊吾城同级，周校尉需与吕校尉多加互通。”
唐煜目光逐一扫过几个年轻人的面孔，在张立身上停得最久，“你的任务很重——不仅要慢慢从此地往更西渗透，随时掌握西域消息上报，还要防守草原上迁徙过来的势力。”
唐煜看向吕良，又看了看张立和吴贵，接着交代：“伊吾在政务上归郡守统一管理，吕校尉你们伊吾这边的人事、民政、田赋都要对新郡负责。”
这话说得吕良先是一愣，然后快速反应过来——郡治设在交河城，伊吾是下属县治，军务上同级，政务上归口。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个半路归附的都尉被当成编外人员晾在一边，现在明确归属，反而踏实了。
吕良站起来，换回了正式的职衔称呼，面色郑重地拱手答道：“郡守放心，属下定全力配合。”
卫昭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吃惊。主公之前确实说过要在交河城留下两个密书处出身的年轻人主政，但他当时理解的是“留个县令”或者“留个长史”，没想到是直接设郡守。
十九岁的郡守放眼整个中原各路势力比较，都等于没有先例。但转念一想，华营从建营开始就没有按中原的年龄资历框框来用人。
张超从队正升校尉时也没人说他不够格，庄重从马匪到统兵大将不过几年，牛黄从边镇老兵到骑兵校尉也只不过跟着唐煜这几年打出来的。
现在轮到第一批跟着主公在七马城学出来的年轻一代接棒了。
唐煜没理会两位新科郡守脸上的欣喜与众人投向他们的羡慕——尤其是年龄相近但任命岗位不同的几个年轻文书，而是转向周五：
“这次带来的一千步军全留在这里。另外还需要两千人，需要你慢慢征召——这两千人只从这次迁移过来的汉人中征。”
“以后根据新郡的赋税承担能力，慢慢扩军，不限族别，标准就按咱们平时验兵那一套来。五年后，我要你至少能储备五千步军和两千骑兵。”
周五还没有开口，吴贵已经先发问了。他原本已经坐下了，听到这里又站起来，语气不是反对，是会计在算账：
“主公，此地再怎么开荒屯田养民，五年内也养不起七千人，光军粮一项就顶不上。”
旁边的张立在短暂思索后，问出了一句让周五觉得找到救星的话：“主公，我等可有拓地之权？”
唐煜笑着点了点头。“此地不失，保商路通畅，其他的我不管。”
周五眼睛马上亮了起来，看向张立的眼神里写满了感谢——这位年轻的郡守脑子转得确实快，农垦养不起就向外拓展防区，防区扩大养得起更多的兵，兵多了一样能巩固防线保护商路，商路通了商税收上来也能反哺军需。
在张立脑子里这不是单纯的扩军，而是一整个循环体系。吴贵也重新低下头开始算账，但他现在算的不是“能不能养得起”，而是“如果要养这多兵每年需要多少屯田指标才能不突破财政底线”。
唐煜没有在扩军话题上继续纠缠。今天是定框架，具体方案后面慢慢细化。
他转而看向庄重、须卜已和刘能：“庄校尉、卜校尉、刘校尉，你们三人各带本部骑兵，以半月为期，分两路对周边草场进行定期轮换震慑。”
“我只有一个要求——要让这里的人知道我们华夏，知道这里是华夏的地盘，不是从前那种谁来了都能撒野的地方。”
“要让我们大军离开之后，给周校尉和张郡守他们争取更长的稳定发展时间。”
三名校尉齐声应是。刘能跟着应完，又压低声音问须卜已讨教细节。
唐煜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三千原车师守军怎么样了？”
这三千人是拿下高昌壁及沿途军堡和交河城骗出两千援军后陆续收编的车师降兵，唐煜让庄重负责整训已经过了一段时日。
庄重站起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满意。“主公，这些人体力很好。”
“这一个月修缮城墙、改建城内建筑设施，这些人很听话，干起活来不比咱们自己的士兵兵慢。”
“不少人已经学会了很多华夏话——虽然发音还不太准，但日常口令和简单问答都能应付了。”
庄重说完又补了句，“有几个百夫长还主动找锐锋营的学员借书认字。”
卫昭听完，心中微动。他知道唐煜还有更大的战略布局待实施，但一直在等兵员等战斗力成型，特别是骑兵。
眼下这三千车师降兵，是华营远征以来收编的最大一股兵力，训好了能补充进各营，也能单独成建制配给新设郡治的边防校尉。
只要有一个好的将领、一套有激励效能的军事训练与战功体系，完全能收入华营之中。
唐煜微微颔首，似乎对庄重给出的评估并不意外。他心中正盘算着与征兵有关的一连串比例数字，以及对这三千车师降兵的编练框架，但嘴上并没有说出来。
只是习惯性地拿起案上已经凉透的剩茶灌了一口，然后把话题切回了收尾模式：“行了，今天先定这几条。各块下去细化方案，有问题随时报。”
停了停，目光越过议事厅的旧门框投向交河城外干燥而有序的街巷，“新郡，新开始。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只认华夏。”
众人齐声应是，在逐个起身离去时，张立和吴贵还凑在一起讨论着拓地边界与商路保护的初步方案，周五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比划着地图上大概的巡逻范围。
而庄重和须卜已已经在低声交换着骑兵震慑路线的调整建议。
卫昭站起身，远远看了眼女儿正埋头整理今日会议纪要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已开始冷凝的茶盏，没有再多说便转身走出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