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吾城外的临时畜栏旁，去年迁移过来的民众正站在路边看着那支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缓缓穿过城外预留的通行干道。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着刚领到的热粥，有人蹲在窝棚门口搓草绳，手里的活没停，眼睛却一直盯着路上那些面黄肌瘦、裹着破毯子慢慢往前挪的人群。
“去年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一个女人搂着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自言自语般嘟囔，“那会儿我刚到伊吾，脚上全是血泡，以为走到头了。现在看看他们——走到头就好了。”
旁边一个老汉拄着锄头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这日子是比以前舒坦了，就是离老家太远了。”
“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回不去咯。”
没人接他的话，因为大家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老家早就没了，只是今天看到这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还在路上，总觉得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又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六十里外，唐煜已经率骑兵主力进入巴里原南端的疏勒河故道。
按照出发前的部署，须卜已和刘能各率本部骑兵在前，以扇形展开清剿沿途有生力量、聚拢散落人口——不论胡汉，只要还能走、还能动、还能种地放牧的，一律带上。
张超和庄重的骑兵在中军负责收集收容的人口，押着缴获的牛羊马匹跟着队伍往前滚。
牛黄率本部殿后，防范侧翼偷袭，同时负责把前军和中军漏掉的小股势力再筛一遍。
六千骑兵以戈壁上从未见过的散开幅度往北偏东方向推进——前锋两翼张开近百里，中军稳在中央通道，后队在二十里后压阵。
远远看去不像一支骑兵纵队，更像一整张正在被缓慢拉过草场的网。
时不时有小股散骑从两翼飞驰回报，须卜已那边收容到一伙被鲜卑人遗弃的汉人牧奴，刘能那边清掉了一个还在用去年抢来的汉人女子当奴隶的百人小部落。
雪牙跟在唐煜马侧，跑了半天也没见它喘。它现在体型已经完全长开，四腿修长，肩高已经超过大多数战马的腹部。
跑累了就自己跳到一辆装草料的马车上趴着，把头搁在车板边缘，任风吹得白毛乱飞，一副坐自家敞篷跑车兜风的派头。
张超打马从侧翼靠过来，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草原，忽然问了一句：“主公，那地方真能建起来一个可容十万人生活的城？”
庄重并骑在他旁边，接过话头：“十万人的城在中原也就是个大县。在草原上——不是不能，是没有过。”
“大汗的汗帐聚起来的时候比这规模还大，但那是帐，不是城。帐可以拆了就走，城不行。”
“城要砖，要石，要井，要粮仓，要人守。草原上建城，最大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建起来——是建起来之后守不守得住、养不养得活。”
卫昭骑马跟在唐煜另一侧，听完庄重的话，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更缓一些：“若此城建成，与伊吾、交河相呼应，的确能有效控制住原属匈奴、鲜卑散部游牧的这一大片区域。”
“进可封锁天山以北各条南下通道，退可确保河西商路不被截断。只是——”他偏头看了唐煜一眼，
“此处距中原太远。从洛阳出发，骑快马不眠不休都要一个多月才能到。真在此地筑城移民，中原士族怕是不会理解。”
唐煜听出了卫昭的弦外之音。这位参军考虑的不仅是军事上的可行性，还有政治上对中原各势力的话语辐射力，以及移民在心理上对“远离故土”能承受的极限。“至少不会再隔些年就有草原势力大规模南下，把中原拖成白地。我们先把这一片稳住，其他的慢慢来。”
他没把话说死，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种靠人口迁移和战略据点锁边的做法能管多久。
也许几十年后又会乱，也许自己根本活不到看见这片土地真正太平的那一天。
卫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记满了各地人口数据的木板，翻开最新一页，一边在马背上颠簸一边念：“主公，据密书处最新收上来的各城人口报告——大水绿洲已有三万人，西湖绿洲两万人，七马城一万五千人。”
“伊吾已满万人。交河城持续纳入车师旧地游牧人口，加上今年新安置的移民，总数已逾五万；若将周围草场的原车师散居游牧人口一并统计在内，交河城管辖的总人口至少超过了十五万。”
张超在旁边听着，默默心算了一把，声音都有些发飘：“那不是说——我华夏治下已有二十二万之众？”
庄重没有张超那么激动，但他的手指在缰绳上不自觉地捻了好几下。二十二万人口放在中原确实不算什么——一个大郡就是几十万。
但这里是西域，是戈壁，是草原。他们在几年前从马圈口戍走出来的时候，全堡男女老少加起来才二百多人。
现在二十二万人散落在好几座城池和绿洲之间，其中超过半数是近三年才陆续迁移过来的汉人。
唐煜听完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起伏。早在去年年底的账册上他就已经推算到这个数字会在这个春天被突破，只是比预估的早了几个月而已。
“三年时间。”
他把缰绳换到左手，“我们要用三年时间完成这条封锁线。最少需要再移民二十万，从河西走廊一路接过来。”
“驻守的兵力也需要至少五万——分布在从伊吾到巴里原，从巴里原到居延海，再到朔方、以及更东边的每一个要点上。”
他停了停，“这不是一条墙。这是一串钉子，钉在草原和中原之间。钉子够密，门就关得上。”
“所以今年必须完成三个点——巴里原、务涂谷、居延海。最少也要完成两个，至少让我们有一大片足够安全的区域作为明年继续往东推的后盾。”
“务涂谷——车师后部王城附近，天山以北，水草丰茂，建一座三万人的城，和巴里原互为犄角。”
“居延海往东，离朔方郡不远，是草原南下河西走廊的必经水源地，再建一个重堡。”
卫昭顺着唐煜的手指——在另一张更小的羊皮地图上，这三个点位已经被炭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人口规模和驻兵数量。
唐煜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天边已经被斜阳烧成深红色，戈壁上的碎石子反射着点点金光。
“对了，明年还得再拿下朔方郡，修缮扩建原有的城池。”
“还有西海郡的居延城——不能让凉州的事态过于混乱。这条线东段的几个关键节点如果不和西段同步启动，修了巴里原也只是卡住了西部，东面还敞着口。”
他后半句压得很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而后他注意到张超和庄重已经在低声讨论着朔方与西海郡的位置，两人显然对提到的这几个地名还有些方位上的犹豫。
唐煜拿过马鞍旁挂着的水囊灌了一口，对旁边的密书处学员招了招手：“把锐锋营前几天补的那张简图拿给我。”
那张标有巴里原、务涂谷、居延海、朔方几条关键虚线的大幅简页随即被铺到马鞍上，他一边指给张超看一边把水囊丢还给亲卫。
“再往前，还有更长的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