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草原上的草枯了，黄了。
带着冰碴子味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把旷野一寸一寸地染成白色。
雪变大了，下得没完没了，像是天上有个人在不停地筛面粉。
雪化了，在一个个土抗中集存着。
七马城外，东西两侧延伸出去不知道多远，密密麻麻的窝棚和帐篷像一层灰扑扑的苔藓趴在雪地上。
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混着雪粒和烧煤的焦味，整个城外闻起来像一间巨大的铁匠铺。
人太多了——多到唐煜自己都心惊。他之前低估了大规模流民集中安置在没有充足生活设施的情况下会带来的混乱。
粪便处理、饮水分配、疾病隔离、口粮发放、窝棚保暖——每一项都是无底洞，每一项都在考验华夏这个还很年轻的势力。
他已经连续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了，眼圈发黑，脸上那点婴儿肥早就磨没了，颧骨都显出来了。
春耕已经完成了。不管能不能在春耕前后的倒春寒里抢到苗，连窝棚区外面那些碎地都被人种上了麦种。
按农官的说法，这些生地加上来不及完善灌排的情况，收成大概接近于零，但还是在几天之内被自发种满了。
有人把种子撒下去之后用脚踩实，蹲在地头看了很久，嘴里念叨着“万一呢”。
刘文和卫昭一起过来找他，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主公，现在没有雪水了。”
刘文开门见山，“之前挖的那些蓄水池全靠收集积雪化水撑着，雪一停，水位就开始往下降。”
“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人吃马嚼全靠那几口大池子和几口老井撑着，一旦撑不到下次下雨——”
唐煜看着面前这两个跟着他一起瘦了一圈的文官，心里知道他们不是在抱怨，是在预警。
他自己也已经瘦得皮甲都晃荡了，眼眶下面那圈乌青色估计跟卫蔻用的那个青灰色炭笔是同一个色号。整个华夏内，现在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不累的。
千里之外，草原深处，另一群人也同样不好过。
大帐内，铁弗匈奴首领刘虎听着部下的报告，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骨头上已经没有肉了，但他还在啃，像是在用牙齿反复确认这个冬天的长度。
“难道我铁弗匈奴会消失在这草原上吗？”帐内众人也全是颓废的神情。
前两年和鲜卑大战让他们实力大损，本来看着有一大片势力真空区可以慢慢恢复——鲜卑人走了，车师人被灭了，散落的小部族群龙无首——这正是铁弗匈奴重新站起来的最好时机。
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量骑兵，从去年雨季过后就一直在他们栖息的这片草原上反复清剿归附他们的各部族。
粮食被收走，羊马被赶走，只留下勉强够活命的物资。
而更让他们恐惧的是那些传闻——有几个以虐奴闻名的部族，被找到时帐篷还是完整的，火堆还有余温，但营地里已经没有能站起来的人了。
各部族已经派人过来哭求了好几次，想要借些羊。帐篷内一度产生了争吵——借，自己人不够吃；不借，这些附庸部族转头就会投靠别人或者直接散掉。
刘虎还在啃那块已经没有肉的羊骨头。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敌人来打，第一个白灾就会把铁弗匈奴从草原上抹掉。
但他不知道的是，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千里之外揉着脸准备开议事会。
七马城议事厅内，唐煜揉完脸，看了一圈众人，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但语速还是那个熟悉的老节奏——不快，但条目之间几乎不带停顿：“明天，张校尉、庄校尉、牛校尉、卜校尉、刘校尉，你们五人率各营随我出征。密书处、明经营、锐锋营带上可下放的人员随行。”
他转向唐大山，“爹，你手中的骑营留在七马城——你率两千步兵随行。赵四校尉，七马城就交给你和刘先生等人了。”
赵四站起来行礼，声音洪亮。其他几人同时站起应是，然后议事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超和庄重交换了一个眼神，牛黄和须卜已互相看了一眼，刘文的嘴已经张开了又闭上——六千骑兵，两千步兵，这是把华营目前所有能抽调的机动力量全带走了。
整个七马城连带周边据点，只留下千余骑兵以及赵四的步军营和刘文他们带的少量民兵。倾巢而出。
“我带所有骑兵直插这里。”
唐煜站起来，手里那根细木棍点在了地图上一个位置——天山以北，巴里原。在座的人大多数只听过这个名字，但都没有去过。
锐锋营之前测绘时也只是在远处山丘上打过几个标点，连地形图都没有补全。
唐煜继续往下铺：“沿途将之前你们标记的部族——该收的收，该带的带。所有人全带到巴里原去。”
“那里是拓跋西部、铁弗与卢水胡的交汇区，几股势力互相牵制，谁也腾不出手来。”
“之前两年你们反复清剿，已经把这片区域的附庸部族拔得差不多了，留出的空档至少够我们用一年。这一年时间，我要在那里建城。”
他停了停，看向唐大山，“爹，你带着步兵以及建城的工具物资，先到伊吾，再到巴里原。等你到的时候，我们骑兵已经清理完这一片了。”
“马奎，你带亲卫营随我爹行动，安全不容有失。”
唐大山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早在几年前马圈口戍那个唐煜躺在草席上装聋作哑又被他一巴掌拍后脑勺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觉得儿子是自己教出来的了。
现在这个儿子的谋划和布局，连卫昭和刘文这些人都只能勉强跟上，他这个当爹的只需要把自己分内的任务执行到位。
唐煜站起来，看了一圈众人。议事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他要说的下一句话才是这场议事真正的重点。
“关键是这里。”
唐煜的手指从七马城划向巴里原，在外围那条弧线上重重点了一下，“城外屯集的这些民众——我要将他们全迁到巴里去，充实那里的人口。”
议事厅里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成了同一个意思：主公你再说一遍？
卫昭的手顿在了木板上方，刘文直接张开了嘴，毛易的笔从指缝间滑落滚到了桌脚边。连张超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五万人，至少五万人，从七马城迁到天山以北，迁到他们大多数人连地名都没听过的一片荒原上。
路上要走多远？要消耗多少粮草？要死多少人？
刘文第一个站起来，嘴刚张开，唐煜直接抬手把他压了回去。“不要给我说难处。”
“我知道——粮食不够，饮水不够，路太远，运力不足，可能会有老弱死在路上。这些我都知道。但这是必须要做的。”
他的目光从刘文扫到卫昭，从卫昭扫到毛易，最后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我要的不是一两年内的太平，是永久的稳固。”
“其他各族没有完全融入华夏之前，每一个关键点上都必须填充足量的汉人。只有人口结构彻底改变，这片地方才不会再反复。”
“而现在中原混乱，流民遍地，正是填充人口的时机——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就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语气没有刻意的强硬，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不容再议的笃定——不是音量的问题，是分量。
这种分量来自从七马城城墙上一路打出来的每一仗，来自每一个被他重新排列组合并实打实跑通的数字。议事厅里没有人再开口。
“明天骑兵开拔，带上足够的物资。步兵及民众后续跟上。从七马城到伊吾这一段，由这两城的水池和驻兵负责补给中转。伊吾到巴里原——”
他看向须卜已和刘能，“你们两个的骑兵到时候会分批回来护送移民车队。”两人同时拱手应是。
唐煜缓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巴里只需要五万汉人驻扎在那里。骑兵沿途还会收容一些流散人口，能从中分流一部分。”
“所以实际往巴里送的移民按四万来算——多余的，直接改道送到交河城去。”他转向刘文，“让吕良校尉的驻军往伊吾方向前移接应，水、粮、医官和登记造册的人要提前就位。”
这一天，七马城外的流民营地里，所有能立帐篷的空隙都被准备出征的骑兵脚步声填满了。
号令声、马嘶声、车轮碾过炭渣路的沙沙声混成一片。
而更远处，第一批得到通知的移民已经开始按登记编号分批从窝棚区向主干道方向缓步行进，老人坐着牛车，年轻人跟着车步行，孩子被要求每人背一个装干粮的布袋。
卫昭站在这条流动的人河旁望回向戈壁风沙深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胡须——从明天开始，
华夏要在这片戈壁与草原的交界地带同时打响人口、粮运、物资三场接力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