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时间休息！把准备好的吃食全拿出来，发下去——现在不是省粮的时候，要让大家吃饱。”
唐煜一边大步巡视刚赶到的步兵阵列，一边对跟在身后的亲卫下令。
步兵们刚从强行军的马背上翻下来，有人腿还在打颤，有人屁股被马鞍磨破了皮，但没有人抱怨。他们抱着盾牌和长矛就地坐下，接过伙头兵递来的热炒面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唐煜转向卫昭，语速飞快：“将所有民众往南迁移五里，安排他们休息——但不许离开营区。”
“除了之前挖好的无烟灶，不允许用任何明火。”
“告诉大家：有一伙嗜杀成性的人想来抢东西，我们的将士正在清剿。为了避免有人趁乱跑到民众中生事，所有人不得乱跑、不得生火、不得喧哗。”
命令很快被传令兵和密书处的学员逐层传达下去。
临时营地里，刚走到目的地还没喘匀气的移民们听到“有贼人想来抢东西”这几个字，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沉默变成了行动——没有人哭喊，没有人收拾行李试图逃跑，也没有人围着传令兵反复追问细节。
走了那么远的路，从河西一路穿过戈壁和草原，他们早就学会了区分什么时候该问为什么、什么时候该照做。一个多月来没有遭遇过一次袭击，此刻第一次听到有敌人靠近，他们反而更相信这群带他们走到这里的人能解决这件事。
唐煜站在残丘顶上，望向东方。那片低矮的山丘后面，庄重、牛黄、须卜已、刘能带着三千轻骑已经出去整整四天了。
四天，没有一骑回报，没有一缕烟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还活着——或者已经没了。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手心全是汗。
这次他赌上的远不止他公开说出的“两千步兵的命”。他赌上的是三年攒下来的骑兵精锐、从伊吾一路收编的车师降兵、沿途强行带过来的近两万胡汉民众，以及正在路上往这边赶的数万移民。
如果那三千骑兵有失，这些人全都会变成刘虎弯刀下的肉。自己能不能跑掉都成问题——巴里原刚挖出个轮廓的城墙可挡不住铁弗骑兵。
唐大山站在旁边，看出儿子的脸色不对劲。不是那种大战前的兴奋或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像是把所有筹码都推上了桌，荷官还没翻牌。
他伸手在唐煜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手掌很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人定胜天——要相信将士们，相信你给他们配的装备。”
张超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现在还能说什么。唐煜布下的这个局，从骚扰引诱到盾阵封堵，从守城弩预置到步兵强行军接应，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如果这样的安排还打不赢，那只能说明敌人不是靠战术能战胜的。
卫昭站在旁边同样沉默，他脑中反复推演着同一条底线：如果这两千步兵挡不住刘虎的冲锋——或者说派出去的三千骑兵损失过重，无法配合步兵完成合围——那整个巴里原连同刚走到这里的移民，都会变成华营西进路上最大的灾难。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主公一定已经想过了。
唐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东边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地平线，正打算转身回去再检查一遍防线——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马蹄声，是急促的、拼了命在跑的那种密集鼓点。
唐煜拔腿就往残丘下跑，一边跑一边喊：“快看看是谁过来了！”
他冲到丘脚时，一匹浑身是汗的快马正被亲卫勒住，马背上的人几乎是滚下来的——一条腿还挂在马镫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地上栽。
唐煜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那人的手在剧烈地抖，要不是唐煜用力撑着，他大概已经瘫在地上了。
“主公——刘虎所部，距此仅一天路程！”
唐煜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塞进他手里：“喝口水，缓一下，慢慢说。”
那人连灌好几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洒了一衣领，但他根本顾不上擦。“牛校尉派小的快马回来禀报——我们用了三天时间，贴着他们的行军线反复侧击，射杀了近千人。”
“刘虎彻底被激怒了，现在正不要命地追着我们往这边来。我骑的三匹马，有两匹死在路上。”
他把水囊还给亲卫，用还在发抖的手行了个礼，又接着把庄重要他转达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牛校尉让小的禀报主公：我三部骑兵及后面追着的刘虎部，应当会全力奔行至预设区域。”
唐煜拍了拍他的手臂：“辛苦你们了。去休息。”
来人被亲卫扶走时腿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没有让人背——他大概觉得自己还能走，或者只是不习惯被人扶着。
四人的脑子同时开始转。信使带来了三个信息：其一，刘虎部已被削减了近千人；
其二，只剩一天路程——也就是说，最快明天午后，最迟明天黄昏，刘虎的骑兵就会出现在北侧残丘的视野范围内；
其三，原计划的盾阵围歼战术可能来不及实施。
双方骑兵都要全力奔行至预设区域——己方的三千轻骑经过连续骚扰作战和长途驰骋，人困马乏，马匹掉膘严重；而敌人的骑兵数量虽被削减，追击速度和士气仍不可低估。
这意味着当双方骑兵冲到残丘附近时，华营的三千轻骑根本来不及从容列阵再配合盾阵完成合围。
卫昭最先说出了所有人都意识到但没开口的那个问题：“如此一来，损失会很大。”
“我方本部骑兵经过长途奔袭，马力已疲，战力至少掉了三成。我们现在还能顶上去的生力军，只有两千步兵和张校尉庄校尉的两千骑兵。”
唐煜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他蹲下来，拔出匕首在地上划拉。
草原，平地，骑兵对冲，盾阵来不及闭合——自己的骑兵会被裹挟在刘虎的骑兵里一起冲到盾墙前面，盾阵既不能放箭也不能合拢，等于废了一半。
等盾兵好不容易把自己的骑兵和刘虎的骑兵切开，阵形也会被打乱，堵口的时间窗口会变得极短。在草原上，骑兵万不能损失过大。
这支骑兵是他攒了多年的家底——从马圈口戍出来的老兄弟、从匈奴降兵中精选出来的骑手、从车师降兵中挑出来的好苗子，每一个都是用时间和粮草堆出来的。
死一个都心疼，死一批就是战略性的损失。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脚下这片平坦的草原上。平坦。太他妈平坦了。从残丘到城址，全是一马平川的优质草场，连个能绊马腿的土拨鼠洞都找不到。
怎么挡骑兵？他想起了前世在某本军事杂志上看到的反坦克壕——用沟渠持续破坏装甲部队的推进节奏，在平原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堑壕。
没有反坦克壕的时代，草原上的骑兵就是坦克。来不及多解释，他站起来，语速快得密书处的人差点跟不上：“马上去组织青壮过来！越多越好！”
“从前方的干河床开始，五步挖一道一尺深的沟。第二道隔六步，二尺深。第三道隔八步，三尺深。以此往后推，挖到营前壕沟为止——每道沟的宽度，也是每退后一道增加一尺！”
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插，抬头看几人还愣着，显然还在记录和思考这个沟到底有什么用，急得声音都高了半拍：
“先不要管其他的！去组织人，取工具，时间不多了！”
亲卫营和锐锋营、明经营的人马上散开去组织青壮。唐大山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这样挖沟，我们自己的骑兵回来怎么办？他们也要从这片地上跑过来。”
张超和卫昭也看着他，等他解释。
唐煜缓和了语气，但语速还是很快：“让工匠把所有马车的车板拆下来，不够的马上用树干扎成木排。”
“木板和木排提前架在沟上，每道沟里安排死士蹲在沟底——等我们自己的骑兵从木板上面踩过去了，死士就用绳子将木板拉开。”
他拿匕首在沙土上快速画了道竖线代表壕沟，旁边画了个小圈代表蹲在沟底的士兵，又画了两条从圈上牵出去的斜线代表拉绳，“一拉，板就翻进沟里，后面的刘虎骑兵踩过来时看到的就不是板，是沟。”
几个人都在脑子里快速模拟了一遍这个战术。
先是第一道浅沟——骑兵冲锋时能轻松跨过去，不会减速，只会觉得地面有点颠簸。
然后第二道，略深，开始有马踩空绊倒。第三道，更深，前排倒下的马变成后排的障碍。第四道、第五道，壕沟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前排踩空的战马越来越多，倒地的马匹和骑兵堆积在沟底，变成后续冲锋路线上不断加高的肉障。
等他们终于冲到最后一排壕沟前，迎接他们的将是盾墙——而身后的沟里已经堆满了自己人马的躯体和碎肢。
这不是盾阵，这是绞肉机。
“张校尉、庄校尉、马奎及亲卫营，你们埋伏在战场后侧。”
“等刘虎部第一排骑兵踩进最前面那道沟之后，马上从侧后方赶上来，驱赶他们只能往前跑，不许他们往两边散开、不许往回跑。”张超和庄重马奎同时抱拳。
“张安，率锐锋营将所有能调下来的守城重弩全搬上残丘。不要齐射，听我号令，我让你射哪排你射哪排。”张安应声时声音都有点劈叉了——不是怕，是兴奋。
“爹，你率一千步兵埋伏在残丘西侧。等刘虎的骑兵全部通过残丘、我这边沟里的弩机开始射击之后，你用盾阵慢慢从西面往这边压。不是要你正面冲锋——就是压，把口子压死，把他们往沟里赶。”
唐大山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整队。
“我自己，率剩余的一千步兵，在最后一道壕沟处立盾阵。”唐煜把匕首拔起来插回靴筒，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残阳的金晖从残丘顶正在架设的弩架旁掠过，把他眼底那圈乌青衬得格外清晰。
“刘虎——这条血肉通道，我要让你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