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城墙地基东面再次变成了一个大工地，而且是打着火把连夜进行。
不是那种零零星星几根火把——是每隔几步就插一根，从残丘脚下一直延伸到城墙边缘，整片草原被照得通亮。
几千名刚被组织起来的胡汉青壮在火光中挥着镐头、推着独轮车、扛着装土的筐子，沿着石灰线一道一道地往前挖。
百余丈长的壕沟在夜色里一条接一条地成形——最前面那几道还只是浅浅的凹痕，越往后越深，挖到最后几道时，站在沟底的人已经只能露出半个脑袋了。
木板也随之铺了上去。拆下来的马车侧板、刚从胡杨林里砍下来扎成的木排，一块一块地架在壕沟上，两端用粗绳绑在预先钉进沟底的木桩上。
每道沟里留了一个人——不，不是留，是自愿下去的。
这些人蹲在沟底，手里攥着连接木板的绳索末端，身上盖着枯草和薄土，从上面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是这条血肉通道的第一批死士，任务是活到自己的骑兵踩过去、然后把木板拉掉。
当次日太阳爬到头顶最热的时候，深沟已经快挖到城墙区了。再有那么几条，整个通道就能完工。
一骑快马从东边狂奔而来，马背上的哨探还没到跟前就开始喊，声音因为脱力而断断续续：“报——最多一个时辰后，各校尉骑营及后面紧追的刘虎军——将抵达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去，被旁边的亲卫冲上去接住了。
唐煜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地平线——那里暂时还什么都没有，但脚下的小石子已经开始微微跳动。
他转身下令，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计时：“不用再挖了。各部按之前布置就位——明经营组织青壮全部撤到民众区去！快！”
半个多时辰后，站在残丘顶上的唐煜能明显感觉到地面在抖。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振动，是肉眼可见的——地上的小石子像锅里的豆子一样在跳，残丘坡面上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滚。
然后是一阵阵闷雷声从东边滚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
远处的草原上，一面红蓝双色旗最先出现在视野里。
然后是黑压压的马群——牛黄、须卜已、刘能的三千轻骑正以全力冲刺的速度往这边奔驰，每人胯下的战马嘴中全在冒着白泡，马腹上全是汗渍和泥点，但马上的骑兵还在拼命抽着马鞭，要让马跑得更快点。
他们身后不到一里，是刘虎的主力——黑压压的一大片，旗帜杂乱，刀光闪成一片，马蹄声汇成一片撼人肺腑的闷雷。
唐煜看到跑在最前面的牛黄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往残丘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猛拽缰绳，带着整队骑兵直接顺着残丘往营地西侧绕了过去。
他们没有减速，没有停歇，直接穿过了草地上那些看似平坦的通道——马蹄踩在铺了木板的前几道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沟底的死士紧紧攥着绳子，等最后一匹华营战马踩过去之后才猛力拉动绳头。
木板翻转，掉进沟底，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壕沟。
唐煜转头对张安下令：“安子，等刘虎军尾部快踏过第一道沟后就下令重弩开射。不要盯着一个点射——往中间和后面射，目的是进一步杀伤及搅乱敌军阵形。”张安应声而去，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一边跑一边对残丘上的弩手们挥动旗语。
唐煜从残丘上跑步下来，冲到最后一道壕沟处。一千步兵已经抬着盾在这里列好队了——盾手在前，矛手在中，弩手在后，标准的步军盾阵。
但他看了一眼阵形的位置——距离壕沟边缘只有十几步。太近了。这个距离，敌人的第一排骑兵冲过沟之后只消一瞬就能撞上来，而且会毫无保留地撞上来。
“全军听令——退后四十步！”
盾手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抬盾往后退。四十步，刚好够战马跨过沟后落地再跑一小段，但不够它们再次把速度提到全速。
“将盾放在地上，不要立起来！后排长矛架好——前排等第一排敌骑跨过深沟之后再立盾！”
唐煜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在阵列里来回撞，“我相信你们能做到——你们也肯定能做到！不用怕，我会一直在这里与你们一起！”
拉长这段距离是为了让马速锐减的敌人放心冲——冲过来之后发现盾还没立起来，以为是自己撞上了还没列好阵的步兵，等他们冲到足够近时盾再立起来，节奏就变了。
等这一排敌人被逼停，身后已经落马的前排混在倒地抽搐的马匹里，会挡住后排的冲锋路线。
这一切都是为了把刘虎的这队骑兵从前到后一层层减速、一层层搅乱，让他们的进退同时失效——不能全速冲，又不能自由散开，只能在这条不断变窄的通道里慢下来，直到被四面合围彻底磨死。
当唐煜布置完这一切时，远处已经能看见刘虎的骑兵旗帜正死死咬住断后的华营轻骑尾部。
牛黄、须卜已、刘能三人带着不足三千轻骑顺着残丘西侧绕到了营地后方，战马腿都在打颤，马上的人东倒西歪，有人刚一勒停就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连续几天的骚扰战和全力奔逃已经把体能压榨到了极限。
他们一路上是真怕大营这边没有准备，如果还是原计划的盾阵迎敌，他们这三千人就算不全灭也得折一半。
但在靠近营地看到那几个较高的山丘上面摇动的令旗时——他们懂了，直接带着骑兵顺着残丘往营地而去。
唐大山带着一千步兵藏在残丘西侧，看着跑过去的华营骑兵以及跟得只差那么一两个马身的刘虎军，忍不住对旁边的步兵军候说了一句：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箭囊里面全是空的。尽然把箭全射完了，难怪了这一直追过来。”
那个军候歪头看了看，回道：“校尉，那咱们一会儿是不是不用担心箭雨了？”
“不用担心箭雨，但他们的马可没空着。”唐大山指了指刘虎骑兵手里那明晃晃的弯刀。
庄重也看到了这个情况。他伏在草原更远处另一侧的缓坡后，看着刘虎骑兵的箭囊全是瘪的，转头对旁边的张超和马奎说：
“他都没箭了。一会儿先在外围抵近将弩箭射出一半，再近战。”
张超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嗯。刘虎的人没箭了，那可以让兄弟们不要乱射——瞄准了。反正只要进来就跑不了。”
因为两军间隔太近了——近到刘虎的骑兵几乎踩着华营轻骑的马蹄印在追——所以刘虎军直接跟着牛黄他们冲过了前面三道沟。
前几道沟因为铺了木板，骑兵踩过去时只感觉到地面微微一晃，速度没有受影响。直到刘虎的中军冲进第三道沟区，沟底的死士才听到头顶上传来成片的马蹄声。有死士在沟里骂：“听这声音不对劲啊——怎么这么密？”
另一个死士把耳朵贴在沟壁上听了片刻，变色道：“不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跑过去了，现在是刘虎的人！”
绳子被猛地拉直——但木板上有马在踩，沉重的人马重量压得木板纹丝不动。死士咬着牙，整个人挂在绳子上往下坠，木板终于松动了，翻进沟里。
旁边几道沟的死士也在同时拉动绳子，有人被猛然弹起的木板反力掀翻在沟底，没等爬起来便用肩膀死命顶住木板的边缘往沟里倒，一边顶一边骂骂咧咧，
“真是急得赶着投胎——老子陪你们！反正主公说了，我家里人以后有好日子过！”
“有陷阱！”
这声音在奔腾的骑兵集群里响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马蹄声和喊杀声碾碎。
刘虎本人跟得太紧，位置靠前——他前面的先锋队已经踩过去了，所以他也没掉进沟里。
后面的骑兵只看到头领的旗帜还在往前移动，于是他们不停下，人潮不断往前涌。而壕沟不是一道笔直的百丈长墙——它们交错排列，甲段在最前，乙段偏后几尺，像被推倒的栅栏一样错开。
掉进两边延长段延伸带的人打马挣扎，落马的骑兵混在满地打滚的战马躯体里哀嚎；还在靠中间的人只能看到前头那面旗，发现自己脚下没踩到多深的障碍，于是他们继续跟着那面旗。
靠近残丘的那边受到重弩弩矢的攻击，人仰马翻，处在中间和外侧的人因为阵形太宽完全不知道侧翼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削掉。
盾墙在最后一道壕沟后方立起来了。不是突然立起来的——是在敌骑离壕沟只剩几十步的时候，唐煜亲自站在盾墙正中央下令。
他身后的矛手将长矛从盾间缝隙里推出去，他两侧的弩手扣动了第一批弩矢。
而后盾墙前方第一批踩过所有壕沟冲到阵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矛林刺穿，倒下的躯体堵住了身后更远处仍在涌来的马腿。
战场两边伏兵同时从侧后方包抄，庄重和张超的弩骑贴近到几十步距离把弩矢射进刘虎骑兵的后队，锐锋营架在残丘上的重弩不间断地往敌阵中后段抛射。
退路已完全合拢——通道入口被后续涌到的唐大山步兵盾阵堵死，沟底到处是拉翻的木板和趴地的伤马；通道两侧是不断逼近的华营骑兵。
而刘虎，还在通道最深处。
他被裹挟在越来越拥挤的骑兵集群里，既无法转向也无法加速，只能一点一点地跟着这群可恶的骑兵继续往前推。